01先问一句：一架飞机，能不能反复抵押二十年
去年冬天我在海口美兰机场候机时，旁边的货车司机正在玩手机，并且提到海航最初就是用一架飞机开始创业的，这句话是他在1993年说出来的。
当年海南刚刚成立的时候，海航所筹集的启动资金只有1000万元人民币，在1993年的时候还远远不够购买一架波音737客机，后者的价格高达数亿元之多。于是他们向社会上募集了2.5亿多元的资金，并且凭借自己的航空资质去向银行贷款，最终购得了第一架飞机。拿到飞机之后又把它作为抵押品来获得更多的贷款，从而购买第二架飞机。
该行为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各个航空公司在做同样的事情。但是问题在于：他们已经连续20年都没有停止过这样的循环。
02陈峰去华尔街那一趟，把口子彻底撕开了
在1995年之前，陈峰去往美国拜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量子基金创始人之一的约翰·索洛，并且说服他把2500万美元投资到海航身上，从而使得海航成为了中西方合资的企业并且获得了大量的资金支持。
这是整个事情的一个转折点，并不是因为资金雄厚或者贫穷而不同，在于它具有外方合营企业的性质，在银行看来更加可靠一些，所以得到了更好的待遇——评级、授信、发行债券等等都一帆风顺地进行着。
一个新的地方航空公司在成立只有两年的时间里，虽然没有太多的资产，但是得到了国外投资者的认可，因此员工们会认为这笔贷款是可以持续使用的。
03杠杆这玩意儿，前期猛，后期脆
前10年这种方法还是很有效的，飞机价格上升、航线增多、资产价值提高、押品价值增加、可以使用的资金也越来越多。但是杠杆有一个致命的特点就是它害怕停飞。
飞机和房子是不同的东西，用10年的时间来衡量的话，房子的价格可能会上涨，而飞机则会因为折旧而贬值。残值一变就会引起整个资金链的问题，这是海航最容易被人忽视但是又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的地雷，在平时的时候人们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但是在市场发生变化的时候，它就会第一个被引爆。
单笔杠杆属于一种工具，而循环杠杆加上跨国快速扩张，则是对自己的生命进行赌博。
042017年那三个数字，现在看还是吓人
2015年的海航首次进入世界500强榜单，并且位列第464名。而到了2016年的时候，海航的位置就已经上升到了第353名了，到了2017年更是达到了最高的位置，在当年的排名中列于第170位。
两年内增加了将近300名员工，又是如何做到的呢？在2016年至2017年的两年里，净投资达到了5600亿元人民币，其中就包括了购买英迈集团60亿美元、希尔顿酒店25%股份价值65亿美元以及曼哈顿写字楼22.1亿美元等项目。
到2017年底，总资产为12319亿元、总负债为7365亿元。我所关心的是带息债务占比较大，即每年仅利息一项就是一座高山。即使资产规模很大，如果现金流量不能跟上的话，也属于纸上富贵。
05银行一收手，借新还旧的游戏就卡住了
2017年监管开始对海外并购进行授信审查，从外人看来这是技术上的事情，但是对于海航来说却是致命的一击。它的整个模式就是依靠借新还旧来维持的。到期的老债用发行新的债券来偿还，在此过程中依靠的是银行的续贷来完成周转，一旦银行收回贷款的话，就会造成整个链条断裂的问题。
有3层原因构成：海外并购用的是外汇，外汇流出被监管部门发现并进行检查，监管部门对企业的贷款情况进行排查，银行收紧政策、实行借新还旧来缓解压力，最终形成流动性危机。每一个环节都与海航无关。
06王健走的那一年，自救已经来不及了
2018年王健在法国意外去世之后，陈峰就接手了自救工作，并且成功地完成了对约3000亿元资产的出售。虽然数目很大，但是跨国公司的急售行为却造成了最大的损失。文思海辉以47亿的价格购入了这些资产，后来又以5亿的价格将其抛售出去，一些在香港地产市场上出售的资产甚至低于它们的成本价格。
如果你着急出售的话，买家就会认为你是急于出售的。所以价格不能谈判。
07工作组进驻，账才算清楚
2020年海南联合工作组进驻，经过调查之后发现总负债约为1.1万亿，而资产却远远不够弥补这个缺口，在2021年有321家企业被合并重组成为了一个最大的债务重整案件，并且所有的偿债方式都是以现金、股票和信托为主。
信托部分要讲清楚一些，它把321家公司所有的股权以及应收账款都收拢在一起，并且慢慢地去变现，债权人可以获得优先股或者普通股。这就相当于用时间来换取回收，如果采用单纯的清偿方式的话，恐怕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办法收回。
航空主业最终落到了辽宁省方大集团手中，整体投资金额为410亿元人民币，其中的123亿元用于海航控股，257亿元用于航空集团，另外还有30亿用来解决员工理财产品兑付问题。机场资产被划归到海南省国有资产管理局名下，老股东们的股份也被全部回购回来了。
082025年那纸判决，把内部问题摊开了
说白了，2025年海口中院对陈峰判处3个罪名合并执行12年有期徒刑，并处2.21亿元罚金，责令退还非法所得4000万元。涉案包括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骗取银行贷款和职务侵占等行为。
发现的是2018年至2020年期间存在的违规关联交易、关联担保等问题以及部分资金占用、理财产品先于其他产品的现象，主要是因为市场行情不好造成的。
09留给普通人的，不是看热闹
无论是什么大的公司，在我看来都有三个方面的标准：第一种是自由现金流、第二种是抵押品折扣、第三种就是内控情况，其中只要有一个不合格的话，那么这个公司的规模再大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要把资产价格上涨当成自己的能力，因为这是周期给予的；也不要认为银行续贷就是永久性的，因为它是由关系决定的。这两者说停就停。有一天我在美兰机场的时候，老哥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飞机还是原来那架，只是不知道现在抵押给谁了。
我在登机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一架飞机被反复抵押给银行二十年之后，所押的实际上是它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