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冉冉,一转眼万豪收购喜达屋酒店及度假酒店国际集团交易落地至今已有十年。当年公众热议的焦点仍留存于行业记忆,而诸多内部细节则渐渐被淡忘。
本次并购交易于 2016 年 9 月 23 日完成交割,但整个进程早在一年多前就已启动,导火索是喜达屋管理层更迭,以及董事会决定对集团战略开展全面评估。
当年所有酒店从业者都记得 2015年 11 月万豪公布收购要约的消息,所有人都密切关注这场万豪与中国安邦保险牵头财团之间的收购大战走向。
想要理解这场并购在过去十年间对酒店行业产生的深远影响,就必须回溯交易发生的时代背景。下文梳理本次并购的完整来龙去脉。
一 埋下伏笔
2015年,喜达屋迎来一系列管理层变动。当年 2 月,时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弗里茨・范帕森在任职七年后宣布离职。时任董事会主席布鲁斯・邓肯表示,当下正是管理层更迭的合适时机,这次变动 “过去数月已在酝酿之中”。亚当・艾伦出任集团临时首席执行官。
在 2015 年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召开前,喜达屋管理层对外披露,集团将评估各类战略与财务备选方案。财报会上,邓肯称管理层 “正采取积极举措,加快喜达屋的增长步伐、改善经营业绩,聚焦卓越运营”。
一日之后,在万豪的财报电话会上,时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阿恩・索伦森向分析师表示,收购喜达屋并不符合万豪的并购战略。
谈及此前 AC 酒店、盖洛德酒店、普罗蒂亚酒店以及德尔塔酒店及度假村等规模较小的品牌收购项目,索伦森称:“你可以看到,我们过往完成的交易,和这笔假想中的并购存在巨大差异。”
10月 29 日,艾伦向喜达屋股东表示,集团战略评估工作将在 60 天内完成。对于凯悦酒店集团与锦江酒店是否有意收购喜达屋的市场传闻,他拒绝公开置评。
11月 4 日,凯悦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马克・霍普拉马齐安在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拒绝回应凯悦拟收购喜达屋的传闻。同年夏季,洲际酒店集团同样否认了相关收购传闻。
一周半后的 11 月 16 日,万豪与喜达屋管理层共同宣布,万豪计划以 122 亿美元现金加股票的方式收购喜达屋。
同年 12 月,喜达屋任命前首席财务官托马斯・曼加斯担任首席执行官,接替艾伦。
2016年 3 月 14 日,总部位于北京的安邦保险集团牵头财团,向喜达屋发出主动全现金收购要约,报价每股76 美元,交易总金额 128 亿美元。四天后,安邦财团再度上调报价至每股 78 美元,喜达屋随即宣布终止与万豪的并购协议,喜达屋管理层称安邦财团的新要约属于 “更优提案”。若计入喜达屋在度假租赁及会员企业 Interval Leisure Group 持有的股权,该笔收购的等效报价为每股83.67 美元。喜达屋于 2015 年末完成对该公司的收购合并,将其度假租赁平台并入自身体系。
3月 21 日,万豪上调报价,交易总额提升至 136 亿美元,其中现金 36 亿美元、万豪股票 100 亿美元,折合每股 79.53 美元。一周之后,安邦财团再度加码,提出总额约 140 亿美元的全现金方案,折合每股 82.75 美元。对此,万豪对该新要约的可行性提出质疑,呼吁喜达屋股东审慎评估安邦财团完成交割的能力。
3月 31 日,安邦牵头财团通知喜达屋董事会,正式退出本次收购。喜达屋随即宣布支持万豪 3 月 21 日修订后的并购协议,交易对价 133 亿美元。4 月 8 日,股东投票批准本次合并。历经数月多国监管审查与审批,万豪最终于 2016 年 9 月 23 日完成对喜达屋的收购交割。
并购完成后,万豪旗下酒店规模扩增至5700 余家、客房 110 万间,成为全球首家客房总量突破100 万间的酒店集团。同时,万豪承接了喜达屋持有的 15 处酒店物业产权,万豪管理层计划在后续数年内出售这批资产,预计回笼资金约 15 亿美元。
二 收购方视角:促成万豪决心收购的契机
万豪团队之所以转变想法、决定推进喜达屋收购,缘起 2015 年一场行业不动产融资顾问委员会会议的茶歇间隙,索伦森、艾伦,以及当时执掌万豪全球开发部门的柯诺安三人的会面。
现任万豪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柯诺安回忆,喜达屋的艾伦当时反问他们,万豪是否真的完全没有收购意向。此前喜达屋股价偏高,但彼时万豪股价已经反超喜达屋,令这笔交易的经济可行性大幅改善。
柯诺安介绍,索伦森当场告知艾伦,万豪管理层产生了兴趣,但他询问,鉴于喜达屋战略评估流程已临近尾声,留给他们的时间是否充足。艾伦答复尚有时间,但窗口期十分紧张,他们 “必须迅速行动”。
会面结束后,柯诺安与索伦森飞回华盛顿特区。索伦森找到时任执行主席比尔・万豪,提出想向他汇报一个构想,并请比尔・万豪先不急于表态,听完这个机会的完整介绍,利用周末时间充分考量。
柯诺安说,比尔・万豪自然提出诸多疑问,但同意利用周末仔细斟酌。起初,他认为这是极具吸引力的规模扩张机会,但当时万豪经营态势良好,他不确定这笔并购是否必要。
但到周日,比尔・万豪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他时常提醒集团管理层的陷阱:安于现状的自满心态。
柯诺安转述:“周一上班,他对阿恩说,‘你应当全力争取这次机会’。” 比尔・万豪希望进一步吃透交易的财务逻辑,并与部分董事会成员沟通。
万豪收购喜达屋最终能够得到比尔・万豪的同意,当时万豪首席CEO索伦森真的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据美好生活酒店新闻当时所知,索伦森一共去敲了比尔・万豪的三次家门,总算说服了他的老板。
自此,万豪团队开启为期约三周、高强度的交易尽职评估。万豪团队面见喜达屋董事会成员,阐述对本次并购的发展构想。
柯诺安评价:“这无疑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引人入胜、压力最大的三周。” 最终,万豪拟定并对外公布收购喜达屋的意向书。
意向书对外公布之后,万豪团队着手起草正式并购协议。3 月,安邦财团抛出更高收购报价。
柯诺安称:“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本次交易最耐人寻味的阶段。”
这场竞争性报价在一个周五落地,当晚索伦森向全体高管团队发送邮件,征集所有人的意见。
尽管邮件发送时间已是周五深夜,索伦森周六一早醒来,已收到全体团队成员的回复。大家表述各不相同,但核心观点高度一致:最初支撑收购方案的逻辑、财务模型与竞争基本面并未发生改变,万豪应当基于新报价重新评估交易。
柯诺安表示:“我们判断应当全速推进,因为当初签署意向书的底层逻辑依旧成立,而这正是我们最终选择的做法。”
中国安邦财团撤回收购要约后,万豪得以在无对手竞争的状态下推进并购流程。柯诺安提到,交易还需要跨越数十个国家的反垄断审查,挑战重重。部分市场合并后的酒店资产体量巨大,令监管审核变得十分复杂。
而最终喜达屋与万豪的融合效果超出所有人预期,核心原因在于双方团队开始对接后,发现彼此企业文化高度契合。
柯诺安谈到:“我们对待员工、对待宾客、资产运维理念,以及和合作方打交道的思路,相似度远超所有人预期。在处理复杂整合工作的过程中,这一点价值千金。”
但另一方面,万豪团队低估了技术系统整合的难度。2018 年,万豪披露一起数据泄露事件,溯源发现漏洞源自喜达屋 2014 年就已存在、长期未被发现的系统。
在推进喜达屋业务整合阶段,团队耗费大量精力重塑品牌架构,研究如何让喜达屋旗下品牌与万豪原有品牌矩阵形成互补。喜达屋并入的酒店资产,直接让万豪奢华品牌规模近乎翻倍,巩固了集团在奢华酒店赛道的领先地位。
柯诺安说:“三周尽职评估阶段压力巨大,而后续 6 至 12 个月的整合工作同样紧张。但我相信,50 年后行业再回看这笔交易,正是这份文化契合,促成了本次相对顺畅的整合。”
三 被收购方视角:喜达屋内部的声音
阿尔法住宿董事总经理、前喜达屋高管西蒙・特纳称,喜达屋带有浓厚的创业底色,这与其相对年轻的企业属性密不可分。
“集团上下高度重视品牌本身,重视品牌的独特性与对消费者的吸引力。当然,最重要的战略重心,是喜达屋优先顾客(SPG)会员体系,集团的核心战略就是打造行业首选酒店忠诚度计划。”
他表示,这一战略选择得到印证,万豪后续将旅享家(Bonvoy)会员体系打造为核心竞争壁垒。
在被万豪收购前的八年时间里,特纳担任喜达屋全球开发总裁,属于执行委员会成员,直接向首席执行官汇报。他管理集团不动产资产组合,入职时集团自持酒店资产规模约 80 亿美元;任职期间,团队逐步出售自持物业,同时保留优质管理合同。
喜达屋全球开发团队在全球共有110 至 120 名员工,负责集团全部品牌的管理合同、合资项目、租赁协议以及特许经营协议。
特纳回忆,万豪公布收购要约时,他判断无论交易结果如何,自己多年行业积累足以应对变化,但下属团队的命运则充满不确定性。并购能否成功,很大程度取决于交割后产生的协同效应,而协同往往意味着部分岗位重叠、人员精简。
“我个人倒没有过度担忧,但我十分牵挂下属员工,坦白说,我对他们负有责任。”
即便如此,公布收购意向不等于交易落地。特纳必须向团队传达:市场环境虽在变化,但喜达屋仍是正常运营的酒店品牌公司,需要持续满足股东、酒店业主与宾客的需求。与此同时,他也清楚所有人都在担心子女学费、房贷和个人职业发展。
“大量员工内心充满焦虑。作为企业管理者,必须放下个人得失与情绪,专注于自己所领导的组织。”
特纳介绍,安邦突然抛出收购要约,在喜达屋内部掀起巨大震动。喜达屋曾是中国市场实力最强的国际酒店品牌集团,对中国本土市场十分熟悉,也和当时快速布局酒店行业的安邦有过接触。
对喜达屋中层管理者而言,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如果万豪完成收购,他们大概率面临失业;另一种可能性,则是由一家怀揣全球愿景的中国企业接管。特纳称,当时团队只能选择全力以赴做好本职工作。
“我需要同时应对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景。如果你站在中层管理者的角度,会感受到巨大的不确定性。”
他提到,在这种动荡时期,能力最优秀的员工很容易被竞争对手挖走。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喜达屋必须重点留住核心骨干。
“因为没人知道最终花落谁家。”
特纳向团队传递的思路是:局势不在他们掌控之中,但他们能把控的,是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局势悬而未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静观事态发展;任何多余的猜测和内耗都会适得其反。
但他也表示,在当时的环境下,任何人陷入对未来的遐想与担忧,都可以理解。
四 安邦的起落:退出收购之后
安邦退出喜达屋收购案之后,后续发展如何?
早在竞标喜达屋之前,安邦就已经布局酒店资产,2015 年 2 月完成交割,以19.5 亿美元从希尔顿手中收购纽约华尔道夫酒店。2016 年酒店停业,开启长达九年的翻新工程。该物业后来易主,原 1400 间客房改造为 375 间酒店客房与 372 套奢华住宅公寓。
安邦竞购喜达屋同期,宣布斥资 65亿美元,从黑石集团收购 Strategic Hotels & Resorts 旗下 16 家酒店资产包。黑石三个月前刚以 60 亿美元收购该 REIT。安邦最初报价 65 亿美元,后续因交易无法获得监管审批,将报价下调至 55 亿美元。阻碍审批的核心问题在于资产包包含科罗纳多酒店,该酒店毗邻美国加州圣迭戈军事基地;安邦背景以及酒店临近军事设施,引发美方安全顾虑。
2019年,安邦尝试将这 15 家奢华酒店资产包以 58 亿美元出售给韩国未来资产集团,但未来资产于 2020 年终止交易,并提起诉讼,主张疫情期间酒店运营变动导致资产估值大幅缩水。
与此同时,2018 年中国政府接管安邦保险,对董事长提起欺诈公诉,指控其骗取投资者资金超 100 亿美元。同年 5 月,中国法院对其作出判决。
中国政府随后设立国有背景的大家保险集团承接安邦风险处置工作,于 2019 年全面接管安邦资产与业务。大家保险后来陆续处置资产包内的酒店资产。2022 年,以 2.678 亿美元将斯科茨代尔特隆北四季度假村出售给 Braemar 酒店及度假村;以 3.15 亿美元将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四季酒店及住宅项目出售给 万豪家族控股的Host 酒店及度假村;以 6.41 亿美元将拉古纳海滩蒙太奇度假村出售给富豪蒂尔曼・菲尔蒂塔。
2024年,大家保险通过商业地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CMBS)相关交易,以 15.8 亿美元处置相关酒店资产。
五 尾声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当时万豪首席执行官阿伦・索洛索三次登门拜访说服比尔・万豪,在时间极其紧迫的情况下竭力说服万豪董事会推进收购喜达屋的这一系列举动,倘若最终是安邦完成对喜达屋的收购,抑或喜达屋始终未能觅得合适买家、最终未能完成出售,不仅整个全球酒店行业的格局又将走向何方,就连国内原喜达屋的众多酒店高管、CEO 的职业发展路径,或许也会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模样,这便留给美好生活的各位读者自行评判与想象。
在此,也由衷感谢阿伦・索伦森为全球酒店行业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斯人虽已逝去,但他留下的行业格局与战略远见,至今仍深刻影响着整个酒店行业。
阿伦・索伦森的中文名是苏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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