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牛的天使投资人可能是一名大学教授
先说一个反直觉的事实。
龚虹嘉投海康威视,245万变成2万倍,靠的是“赌对了人”。夏佐全投比亚迪,不懂电池却赚了数万倍,靠的是“信对了人”。但还有第三种人——他们不是赌,也不是信,他们是自己把牌一张张码好,然后等着牌局开张。
这批人的身份,是大学教授。
在中国硬科技投资圈,有一个说法叫“南湘北苗”。“南湘”是香港科技大学的李泽湘,孵出了大疆;“北苗”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王田苗,孵出了九号公司。这个说法最早由真格基金创始人徐小平在2016年提出。
但真正有意思的问题不是“谁投出了什么”,而是:为什么是教授?为什么这个群体能在硬科技天使投资这件事上,做出VC机构做不到的事?
认知差是唯一的护城河
VC行业有一句老话:天使投资投的是人。但这句话其实是半截话。更完整的意思应该是:投的是“你能判断出的那个人” 。
你能判断出什么人,取决于你懂什么。一个消费赛道的投资人,很难判断一个做机器人运动控制算法的博士生到底行不行。但李泽湘可以。因为那些算法,他教过。
这就是教授做天使投资的第一层壁垒——认知差。不是在行业里混得久的那种认知,而是从学术第一线长出来的、对技术底层逻辑的理解。李泽湘深耕机器人运动控制领域,2007年当选国际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会士。高秉强是全球知名微电子专家,他投思特威、博通集成、概伦电子,投的不是财务报表,是芯片架构的底层判断。
这种认知差带来一个VC不具备的能力:在技术还没有被市场验证之前,就能判断它成不成立。VC需要看数据、看增长、看客户反馈。教授不需要。他看一眼技术路线就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导师+天使”:一种被低估的投后模式
2007年的一个傍晚,大疆创始人汪滔在哈工大深圳研究生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公司已经濒临绝境——五个创始人走了三个,账上一分钱没有,只剩一个出纳。
李泽湘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他做了一件今天看来足以写进创投教科书的事:投了一笔钱,然后把哈工大深研院第一届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全部带到大疆,帮这家只剩一个出纳的公司重新搭建团队。
“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是帮他分析分析问题,找些人,给他一些钱。”李泽湘后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但这恰恰是教授天使投资和传统天使投资最本质的区别。
传统天使投资人给你钱,然后给你介绍几个客户、对接几个FA,就算尽到义务了。教授不一样。教授给的是人。他把自己培养的学生送进你的公司,这些人本身就带着技术能力和信任关系。他给的是判断。不是商业判断,是技术判断——这个方向对不对,这个架构行不行,这个瓶颈能不能突破。
大疆早期投资人的回报增长了100倍。但如果没有李泽湘把整个研究生班送进大疆,这个故事可能根本走不到100倍那一步。
王田苗做的是同样的事。他从2012年开始做创业孵化,十年间投资了70余个硬科技项目。仅2020年一年,他就在科创板收获了三家上市公司:天智航、埃夫特、九号公司。
这三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特征:创始人或核心团队都和王田苗有师生或学术关联。这不是巧合,这是方法论。
万倍回报?不如看这个数字
市面上流传着各种关于教授天使投资回报倍数的说法,有的说大疆超万倍,有的说九号公司超万倍。坦率地说,这些数字大多缺乏可靠信源,更像是传播过程中的夸大。
有据可查的数据是这样的:大疆早期投资人的回报增长了100倍,这个数字来自2018年证券日报对早期投资人的采访。李泽湘投本末科技,种子轮投后估值500万,六年后公司市值超80亿港元,账面回报超1000倍。华中科技大学教授李进延创立的长进光子,华工创投一年内账面收益超30倍,上市首日市值突破600亿元。
这些数字已经足够惊人了。但比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规模。
从港科大3126实验室,到松山湖机器人基地,李泽湘的孵化体系累计孵化超过270家硬科技企业,总估值超3500亿元,其中4家上市,12家成为独角兽或准独角兽。
这不是一个投资组合,这是一个产业生态。
教授做天使投资,本质是“种地”
李泽湘自己有一个比喻。他把孵化分成两种模式:“打猎”和“大田”。“打猎”是到处去找想要创业的年轻人,看到好的就投。“大田”是从大一就开始选人,二年级参与初创公司实习,看着他们一步步成长。
他选的是“大田”。
这意味着他的投资周期不是三年五年,而是十年二十年。他的回报不是靠某个项目爆发,而是靠整个生态的复利增长。松山湖基地的团队存活率高达80%以上,这个数字在创业孵化领域几乎是不合理的。但如果你理解了这套“选人—陪跑—供应链”的体系,就会明白这个存活率不是运气。
基地里有共享工厂,整合了大湾区供应链资源。云鲸智能的创始人张峻彬说,团队可以“楼上研发、楼下打样,出门就是供应链”,产品从原型到量产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你很难说李泽湘到底是在做投资还是在做教育。在他看来,这两件事可能本来就是一回事。他有一句话:“科技最重要的成果不是论文,而是学生”。
这个模式正在被复制
王田苗的路径稍有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样。他的学生曹宇男创办艾利特机器人,王田苗是天使投资人。曹宇男本硕博都在北航机器人研究所,后来在清华做博士后,在北京交通大学当过副教授。又是一个典型的“教授带出来的学生”。
2026年,上海交通大学的古宏晨等五位教授自掏腰包拿出300万元现金入股研究院,占注册资本的60%。90后教授陈帜带着自己的博士毕业生创办临界航天,完成2亿元天使轮融资。
教授做天使投资正在从个案变成一种系统性现象。背后的驱动力是硬科技创业的本质变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创业的核心竞争力是产品设计和增长黑客。在硬科技时代,核心竞争力是技术壁垒。而技术壁垒的源头,在实验室里。
《2022年中国专利调查报告》显示,中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仅为3.9%。这个数字低得惊人,但也意味着巨大的未被释放的价值。教授天使投资人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实验室里的技术判断力,转化为产业里的资本配置能力。
不是所有教授都能做天使投资
这里需要泼一盆冷水。
教授做天使投资有一个天然缺陷:他们太懂技术,容易低估商业化的难度。很多在实验室里看起来完美的技术方案,放到市场上就是死路一条。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场景问题、成本问题、供应链问题。
王田苗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有一个说法:“科学家的创新是长板理论,硬科技创业是木桶理论”。意思是,科学家追求的是一个维度做到极致,但创业要求所有维度都不能有短板。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跑出来的教授天使投资人,几乎都不是“只出钱”的类型。李泽湘建了松山湖基地,王田苗做创业导师做了十年,高秉强联合发起基地、对接产业资源。他们在投资之外做的事情,比投资本身更重要。
另一个关键点是时机。教授天使投资人的优势在“最早最早”的那个阶段——比种子轮还早,比天使轮还早。一旦公司进入A轮以后,需要的是市场扩张、组织管理、资本运作,这些不是教授的强项。所以真正做得好的教授投资人,都懂得在合适的阶段把接力棒交给专业机构。
松山湖基地孵化的云鲸智能、正浩创新、海柔创新,最终都吸引了大量头部VC进入。教授做的是“从0到1”,VC做的是“从1到100”。
一个更大的判断
中国硬科技投资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一个结构性变化。
过去十年,中国最成功的天使投资案例大多集中在消费互联网领域,回报靠的是流量红利和规模效应。但流量红利已经见顶。未来十年的超额回报,大概率来自硬科技的“从0到1”。而在“从0到1”这件事上,离技术源头最近的人拥有最大的信息优势。
谁离技术源头最近?大学教授。
这不是说VC没有价值。VC的价值在“从1到100”的阶段是不可替代的。但如果你在寻找那个“从0到1”的起点,那个在别人还看不懂的时候就敢于下注的人——他很可能不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而是在某所大学的实验室里,一边改着学生的论文,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再投一笔钱。
中国天使投资圈真正值得放进“最牛”讨论的,其实是三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路径一:一战封神的人
这一类人,一笔投资吃一辈子,回报倍数足以写进教科书。
龚虹嘉是这条路径上最常被提起的名字。2001年,他出资245万元投资海康威视,持股49%。海康威视后来成为全球安防龙头,这笔投资的账面回报长期被估算在2万倍以上,龚虹嘉也因此被业内称为“中国天使投资第一人”。他有句话流传很广:天使投资机遇往往诞生于社会技术迭代与转型期。
王刚是另一个典型。2012年,他给了还在阿里工作的前同事程维70万元,帮后者创办滴滴。程维自己只出了10万。四年后滴滴与Uber中国合并时,王刚的账面回报已经高达30亿元。如果按滴滴后续估值峰值计算,这笔投资的回报倍数一度被推算到5000倍以上。
宋涛投米哈游的故事则更“意外”。2012年,他以100万元获得米哈游15%股份。当时没人能想到这家做二次元游戏的小公司,后来会靠《原神》成为全球最赚钱的游戏公司之一。按米哈游估值1600亿计算,这笔投资的回报超过2.4万倍。
还有尹方鸣。2016年,他以1000万元估值向宇树科技出资200万元。宇树上市后,仅计入已披露的权益和股权转让所得,这笔天使投资的账面回报就超过了819倍。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的“牛”,是事后定义的。投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海康威视会成为海康威视,没有人知道滴滴会活下来,没有人知道米哈游会做出《原神》。一战封神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无法被复制。
路径二:反复下注的人
只有一笔神迹,是运气。有多笔神迹,才是能力。
夏佐全是这个路径上最被低估的人。外界给他贴的标签是“最牛天使投资人”,因为他1995年出资30万元联合创办比亚迪,这笔投资后来被估算获得了超过8万倍的回报。但如果你只看到他投了比亚迪,就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夏佐全2010年从比亚迪辞职,开始全职做天使投资。此后他相继投出了优必选(2023年港股上市)、裕太微电子(2023年科创板上市)、尚水智能(2026年创业板上市),而他2018年天使轮投资的韬润半导体,也已完成上市辅导备案,有望成为他投资生涯的第五个IPO。
他投的每一个项目,都集中在硬科技领域——芯片、机器人、智能制造。他的投资哲学是“长期主义”,对被投企业不约束业绩和上市时间,不谈对赌和回购。他自己对“最牛”这个称呼的态度也很说明问题:“我不认可最牛天使投资人的称呼。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给我们这代人带来了投资和创业机会,这是时代给我们的红利。”
雷军是另一条“反复下注”的路径。他做天使投资比做小米还早。2005年,他给李学凌的欢聚时代投了100万美元,后来YY上市,这笔投资获得了约113倍的账面回报。2006年,他给UC注资400万元,持股20%,后来阿里以43.5亿美元全资收购UC,这笔投资的回报超过了1000倍。2017年,小米和顺为资本向追觅科技天使轮投出约1400万元,到2026年账面回报超过200倍,一次性回款28亿元。
雷军的投资逻辑和夏佐全不同。夏佐全是“看准一个赛道,深扎进去”。雷军是“我懂产品,我懂人,我在我的认知半径里反复出手”。
路径三:教授型天使投资人
你之前提到的李泽湘、王田苗、高秉强,属于一个更特殊的类别。他们的“牛”,不在于单笔回报倍数,而在于他们发明了一种别人学不会的投后模式。
夏佐全的“长期陪伴”和李泽湘的“导师+天使”,表面上看都是“投了之后还管”,但本质完全不同。夏佐全的陪伴是产业资源的嫁接——他是比亚迪前副总裁,他能帮被投企业对接供应链、对接客户、对接下一轮资本。李泽湘的陪伴是人的输送——他把自己实验室的研究生直接送进被投企业,帮创业团队从“只有一个技术天才”变成“有一个完整的工程团队”。
这两种能力,VC机构都学不会。VC可以给钱、给资源、给背书,但VC不能把一个成建制的学生团队塞进你的公司。这是教授独有的“生产要素”。
王田苗在北航做机器人研究几十年,他投九号公司、天智航、埃夫特,投的每一个项目都带着学术圈的信任网络。高秉强在港科大做微电子,他投思特威、博通集成、概伦电子,靠的是对芯片架构底层逻辑的判断,这种判断在财务报表里是看不出来的。
教授型天使投资人的真正壁垒,不是“懂技术”,而是“造人” 。他们不仅判断人,他们还培养人。一个VC看到好的技术创业者,只能投他。一个教授看到好的学生,可以在他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就参与塑造他。
如果一定要排
如果抛开“回报倍数”这个单一维度,从“对产业的实际影响力”来看,我的判断是:
李泽湘可能是中国天使投资人里“系统价值”最高的一个。他投出的大疆是一个极端案例,但他真正做的事情远不止投中一家公司。松山湖基地孵化的270多家硬科技企业、3500亿总估值,是一个产业操作系统的雏形。他投资的回报,不是体现在某个项目的退出金额上,而是体现在整个粤港澳大湾区机器人产业的底层结构里。
夏佐全是“确定性”最强的一个。他没有李泽湘那种“造生态”的野心,但他用三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在一个正确的赛道里反复下注、长期陪伴,是可以持续产出IPO的。他的“牛”在于可验证的持续性。
龚虹嘉和王刚是“爆发力”最强的一类。他们的名字和一个时代级的公司绑在一起,回报倍数的绝对值至今无人超越。但他们的模式高度依赖特定的历史窗口,很难被后来者复制。
至于雷军,他更像一个“用天使投资验证产业判断”的人。他投的很多项目,后来都成了小米生态链的一部分。他的天使投资和小米的战略投资之间,边界是模糊的。
最后的判断
“中国最牛的天使投资人”这个问题,如果一定要给一个答案,取决于你用什么尺子。
用单笔回报倍数量,龚虹嘉、王刚、宋涛都在最前面。用持续产出IPO的能力量,夏佐全是标杆。用对产业的结构性影响量,李泽湘独一档。
但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天使投资的“牛”,正在从个人能力转向系统能力。龚虹嘉投海康威视的时候,靠的是个人的直觉和勇气。夏佐全投比亚迪的时候,靠的是对一个人的判断。但到了李泽湘和王田苗这里,“牛”的定义变了——不再是“我投中了什么”,而是“我建立了一个什么样的系统,让投中好公司这件事从偶然变成概率”。
未来十年,中国硬科技的“从0到1”会越来越多地发生在实验室里,而不是咖啡馆里。这意味着教授型天使投资人的权重会持续上升。他们不一定会有最高的单笔回报倍数,但他们可能会成为最不可替代的那一类天使投资人。
真正的排行榜,不在任何一份榜单上。它在那些被投企业的成长轨迹里,在那些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的技术路线里,在那些被教授送进创业公司的年轻人的职业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