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我端起来,呡了一口又放下,没喝,有点苦。我抬起头看着对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人姓吴,自称某母婴品牌的市场总监,在我直播账号后台私信里冒出来的。那条对着空椅子直播挂了一宿,他看着录播回放,就这么闻着味儿找上来了,说想当面聊聊,约在了这家咖啡馆。我本不想来,可架不住他末尾那句——"八万。"八万块,像根鱼钩,精准地勾住了我这条在泥潭里挣扎的咸鱼,让我不得不坐在这里。
"陈先生,"他说,"你们很有潜力,但风格太……草根了。中高端品牌,你懂的。"
合同首页印着一个我认得的母婴牌子,最下面一行黑体字:投放金额,捌万元整。
八万。我盯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发干。
"意思是我爸不能出镜?"我问。
"减少就好。"吴总把合同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推一块肥肉,"我们帮你打造'精英奶爸'的人设。温情一点,体面一点,别再喊价了。你想想,一个把日子过出花来的年轻爸爸,谁不喜欢?流量这东西,不能只靠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让我想起菜市场收摊后数钱的摊主。
"你们这个号我也盯着看了好几天。"他端起咖啡,吹了吹,"你们这两天开着直播不露面,直播间里几千人还守着,弹幕全在找人——这种粘性,砸钱都买不来。"
我端着杯子,没接话。他说得没错,那两天,直播是我忘了关的,画面是一把空椅子。可椅子空着,人没散。他看中的,正是这份"空场还有人守"的怪劲。
我盯着那合同那两个字,手指有点发痒——八万,够还上十个月的房贷,够把月子中心那十万八的尾款垫上一大截,够保温箱再烧上几十天。可这几个窟窿,哪一个都不是八万能填平的。它只是够把卡在我喉咙里的那个"体面",轻轻放下来。
我鬼使神差地点头:"我再想想。"
吴总笑了,跟我握了手。他的手很干,握得有点紧,像怕我反悔。
出咖啡店的时候下雨了。很细的雨,像一层雾。我没带伞,也懒得躲,就那么走。透过天空的亮光,雨丝下得一根一根的,落到肩上,凉丝丝的。
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八万。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爸把扩音器塞进我手里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往里推了推,说"摊子,传给你了"。那台扩音器上,"37号摊位"五个字,是他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吴总说"别再喊价了"。可那声喊,是爸守了一辈子的名号。他怕了一辈子"外姓人",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镜头前喊出了那个37号,喊成了全网都知道的名号——现在,要我用一句"好的",把它摘下来。
我在一个商铺门前的屋檐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右手掏出手机,想给妈发个消息,问她那边下雨没——划了几下,又揣回兜里。这两年,我和她通话,都是她打来,我应着。我连主动问候她一句,都笨嘴拙舌的。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爸正坐在客厅,没擦扩音器,倒捧着手机皱眉看——是那台直播用的手机。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把手机递给我:"你后台那个姓吴的,说要给你八万。"顿了顿,"先去换件衣裳,别凉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手机,嘴上装没事:"广告的,甭理他。"
"嗯。"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扩音器擦着。
我站在门口,还是开了口:"爸,要是直播……以后不喊价了,你觉得行吗?"
他擦扩音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看着我,看得很清楚。
"是不是有人,"他说,"让你把我踢了?"
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没人……"
"别哄我。"他放下扩音器,声音很平,"爸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看明白了。有人出钱,想让你把我从镜头里摘出去,对不对?"
我低下头,没敢看他。
他反倒笑了:"接。你接了那八万,把房贷还一还。朵朵的学费,月子中心的尾款,都紧巴着。八万块,够你缓口气。"
"那您呢?"我问。
"爸有手有脚,"他说,"爸去哪都能活。你把这摊子接好,比啥都强。"
夜里,朵朵和林岚都睡了。我躺在床上,手机屏亮着,是和吴总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好的"两个字上,悬了很久。
八万块能换来什么,我一遍遍地数。数到最后,脑子里全是爸擦扩音器时那双手——指节粗得裂了口,当年被城管追着跑,他就是这么紧攥着那台扩音器,边跑边喊价。
他说"接"的时候,笑得很轻松,像把一块烫手的山芋,终于递了出去。
可我却觉得,那不是山芋。那是爸守了一辈子的名号。他躲了一辈子,躲到最后,把唯一的37号,郑重地塞给了我。现在,我要用一句"好的",把它还回去吗?
窗外雨还没停。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着,映着我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下去的指尖。
那一夜,我到底,也没把那两个字发送过去。八万块就悬在指尖上,愣是没能落下去。
下期预告:雨停后的那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踩着缝纫机,讲了一个关于我爸的故事。
#【互动】有人出八万,条件是让父亲从你的镜头里消失。如果是你,会按下那个"好的"吗?评论区聊聊。
阅读原文:二胎奶爸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