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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9月15日,2026软科世界一流学科排名发布。公共卫生学科,哈佛大学蝉联全球第一;中国内地表现最好的复旦大学、北京协和医学院、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并列世界第51—75位——尚未进入世界前50。一份榜单,照出的不只是论文数的差距,更是"医防教研"协同的深层命题。且听疾控老兵一一道来。
——2026软科世界一流学科公共卫生排名述评
罗会明
9月15日,软科(ShanghaiRanking)发布2026“世界一流学科排名”(GRAS)。https://mp.weixin.qq.com/s/A_PVOLWWBx3i_a3CQFe9mw
在公共卫生学科榜单上,哈佛大学蝉联全球第一;中国内地高校表现最好的是复旦大学、北京协和医学院、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四校并列世界第51—75位区间(即中国内地并列第一);中山大学位列第76—100位;华中科技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四川大学位列第101—150位……
中国公共卫生学科近十年稳步上升,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作为一位在疾控现场工作三十多年的“公卫人”,我更愿意把目光投向榜单之外——那些数字不曾告诉我们的东西。
软科公共卫生学科的评价指标体系,包括“世界一流教师”、“世界一流成果”、“高水平研究成果”、“科研影响力”和“国际合作”五个模块,核心是顶刊论文数、高被引学者数、国际合作论文比例等学术指标。
这套指标有其合理性——它反映了学科的科研产出和国际显示度。但它有一个明显的盲区:几乎不评价一个公共卫生学科对本地区、本国、乃至全球人群健康的实际贡献。
而这,恰恰是中国与“顶尖”公共卫生学院差距最大的地方,也是最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
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之所以长期稳居前列,不只是因为论文强,更因为它们深度嵌入了美国的疾病预防控制系统——CDC的很多主任出自这些学院,学院的教授大量参与CDC的现场流行病学调查与政策制定。
反观我国,我们的公共卫生学院与疾控机构长期处于“两条腿走路”的状态:学院擅长教学和科研,疾控擅长现场和实战,二者在人才培养、科研合作、人员流动上虽有融合,但深度、广度还远远不够。
这导致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们培养了世界上最多的公共卫生硕士博士,我们的学科排名在国际上却难以进入前列;我们在新冠疫情防控中交出了举世瞩目的答卷,我们的“世界一流成果”指标却依然与英美有明显差距。
公共卫生的本质,不在论文里,而在现场——在现场发现影响公众健康的真问题,在现场去真解决、评价。
一场洪涝灾害后的疫情处置、一次聚集性不明原因疾病的流行病学调查处置、一个慢性病综合防控示范区的创建、一项国家免疫规划政策的调整——这些工作的价值,在“软科”的指标体系里几乎无法体现。但恰恰是这些工作,托起了14亿人口的健康底线。这是真正的“硬实力”。
然而,硬实力如果不能转化为学术影响力、不能在学术舞台上“发声”,我们的学科就难以得到国内外同行的尊重。这就要求我们走“医防教研”协同一体化的道路——让公卫学院的科研扎根于疾控的现场问题,让疾控的实践引导、反哺学院的教学和科研。
近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呼吁“医防教研”协同一体化发展。它的核心要义可概括为:医学院校与疾控机构、医疗与预防、教学与科研,为了共同的目标,应当打破壁垒、深度融合,跨领域协同。
协同的关键,是人员双向流动——让疾控的现场专家走进大学课堂,让学院的教授下沉到疾控一线现场,人在一起、心也要在一起;
协同的载体,是联合培养——把公共卫生硕士(MPH)的培养现场从校园延伸到疾控中心、延伸到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处置的第一线;
协同的成果,是共建共享——让共同署名的“现场论文”也能登上顶级期刊,让“中国经验”也能在国际学术舞台上“被看见”。
在“双一流”建设背景下,公共卫生学科要真正走向世界一流,仅靠顶刊论文是不够的。必须建立“现场—课堂—实验室—政策”四位一体的学科发展模式,让学科建设扎根于中国公共卫生的真实问题。
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已经有一些可喜的探索:中国现场流行病学培训项目(CFETP)、公共卫生硕士(MPH)培养了一批“能打仗、能写文章、能上讲台”的实战型人才;国家疾控局正在推进公共卫生医师规范化培训;公共卫生专业博士(DrPH)已启动。
但这些探索,还远未形成制度化、规模化、可复制的“医防教研”协同范式。高校研究真问题、真研究问题的导向、实践和能力还离需求有较大差距。
第一,建立多元评价体系。建议教育、卫生主管部门和行业协会共同研究,建立一套兼顾“科研产出”与“健康贡献”的评价指标。那些扎根基层、服务人群的公共卫生工作者,也应当得到应有的学术承认——比如,将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处置、流行病学调查报告、国家卫生标准制定等纳入学科评价内容。
第二,深化学院与疾控的协同。建议在国家或省级层面出台政策,实质鼓励疾控机构与公共卫生学院建立“人员互聘、平台共建、项目共担、成果共享”机制;将CFETP模式纳入公共卫生专业学位培养方案,让“中国FETP”成为像“美国EIS”一样的国际品牌。
第三,培养“医防融合”的新型人才。公共卫生硕士培养应当有更多的现场课时、更长的疾控实习、更扎实的数据分析能力,而不是停留在课堂上的“理论推演”。未来的公共卫生领军人才,既要能写论文,也要能下现场;既要能上讲台,也要能进实验室。
第四,让中国经验走向世界。中国在新冠疫情防控、消除疟疾、维持无脊灰、乙肝疫苗接种、慢性病综合防控等领域积累了大量“中国经验”。这些经验需要被系统总结、需要更多中国公卫学者在国际组织、国际期刊、国际会议上有更大话语权。我们不能只“输入”国际经验,也要“输出”中国方案。
一份排名,能让我们知道“差距”在哪里;但真正能让一个学科强大的,不是排名,而是这个学科对本国家、本民族健康事业的真实贡献。
哈佛第一,我们致敬;“天花板”是51—75区间,我们努力。但我们更希望,在若干年后的某份榜单上,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中国高校在顶刊论文上的进步,更是中国公共卫生体系对人类健康共同体作出的独特贡献。
到那时,“世界一流公共卫生学科”的定义,也许就不再是“软科”式的——而是中国式的:扎根大地、服务人民、面向世界。
罗会明(海南省预防医学会会长)
END
作者:罗会明
责编:周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