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没被注册成城市标志,是每天六千张自拍把它推上去的;最后把它搬走的,也不是设计方。
阿姆斯特丹,运河与山墙房子。这座城市被拍得最多的两样东西,除了字母就是这个(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阿姆斯特丹那六个字母,是 2004 年放在国家博物馆前广场上的。
一堆两米多高的大字母,谁走过去都能钻进去拍照。
字母的背面,靠街的那一角。人从字与字之间穿过去,尺度和旁边的自行车一对照就出来了(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它在那儿待了十四年,成了这座城市在社交网络上最常出现的画面。不出意外的话,任何一个没去过阿姆斯特丹的人,都见过一张有人爬在字母上的照片。
国家博物馆前的广场。2004 年那六个字母就落在这片空地上,博物馆的红砖立面在后面(图源:Wikimedia Commons)
2018 年 12 月 3 日,它被搬走了。
一、它本来是个活动道具
这套字母是 KesselsKramer 做的,给城市营销用的。
它的身份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活动物料,不是城市标志。
它也没有走注册、审批、上公文这一套。它不进印章,不进红头文件,不进市政厅的信纸。它就是一个临时装置,长得好记,方便拍。
一个活动道具,最后被当成了城市形象的代表,这中间没有任何一次正式决定。是照片把它推上去的。
示意图:四项一项一项查过去,最后一项不是市政厅的东西,是照片|城市红装 自制示意图
二、它原本的意思,是「谁都可以是阿姆斯特丹」
当年那套宣言,原文大意是这样:
住在这里的人、在这里工作的人、在这里读书的人、来这里的人。阿姆斯特丹人就是阿姆斯特丹。
引语卡。四句话并列排开,署名 KesselsKramer,标注为 2004 年城市营销宣言的原文大意|城市红装 自制示意图
四句话,主语是人,而且分了四种:住、工作、读书、来。
这句话在 2004 年成立,因为那时候游客和市民在同一个广场上,界线没那么硬。字母是给所有人钻的。
十四年之后,这个句子的第四种人,把前三种人挤出去了。
示意图:左右两栏对照。左栏是 2004 年的主语,右栏是 2018 年剩下的那一个,右栏铺浅蓝底|城市红装 自制示意图
三、失控是有数字的
每天大约六千张自拍。
数据图:全篇唯一按「天」计的指标,出自市政厅文件。它和后面按「年」计的游客数不是一个量纲,要两处连着看|城市红装 自制数据图
不是六千个游客,是六千次拍照。这个数字到后来成了市政厅文件里的一个指标,指的是广场被占用的情况:人站在那儿只为了拍,不为了看。
博物馆里的画在墙上,画前面站着的是一排举着手机的后背。
市中心的达姆拉克大街。文中说的「只为了拍,不为了看」,在这条街上最好认(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这时候那套宣言已经变了味道。同一句话,说的是「谁都可以是阿姆斯特丹」,读出来的效果是「阿姆斯特丹是给来的人准备的」。
四、撤除,和两句最重的话
推动撤除的是市议员 Femke Roosma,绿色左翼党。她说了两句话,第二句是这十几年里对城市品牌最狠的一句评价:
引语卡第一张。同一段原话被拆成两张卡片,这是前半;署名行是她的职务与党团|城市红装 自制示意图
I amsterdam 传达的是:我们都是城市里的个体。我们想展示的是另一些东西:多样性、宽容、团结。 这个口号把城市降格成了一段营销故事里的背景。
引语卡第二张。同一场发言的收尾单独一页,下面一行小字交代它的分量|城市红装 自制示意图
财政口的 alderman Udo Kock 说得更直白:
注意这两句话的攻击点。他们没有说这六个字母设计得难看。他们说,这句话说的东西,跟这座城市现在想说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一个符号被撤掉,通常不是因为丑,是因为它说错了。
五、撤掉之后,人没少
字母没有被销毁。它们巡回去了城市和周边地区,史基浦机场留了一套小号的。
撤下来的那套小号,如今立在一个金属台面上,背后是机场的室内灯和一只代尔夫特蓝陶屋(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游客数量呢?2023 年前后,阿姆斯特丹的过夜游客大约两千二百万,超过了市里自己设的两千万上限。
数据图:左为政策目标、右为实际值,两个数字并排,读的是这条线有没有被越过|城市红装 自制数据图
也就是说:撤掉六个字母,没有减少一个人。
这一段最值得记下来。
因为在整个事件里,能动手的东西只有字母,而问题从来不在字母。字母只是那件事最显眼的一个出口。
动手拆出口,比动手处理问题容易得多。所以几乎所有城市都会选择拆出口。
六、真正发生的,是主语被换了
回头看这套东西的一生:
2004 年,主语是四种人,重心在「住在这里的人」。
2018 年,实际的主语只剩一种:来这里的人。
这不是设计改了,是城市的经济结构改了。当旅游成为主导产业,任何「城市形象」的表达,最后都会被翻译成「游客想看什么」。
于是那六个字母从一个包容的句子,变成了一个招客的招牌。它自己没动一个字。
一个符号的含义,不由设计方决定,由它被使用的那十四年决定。
结论卡。全篇那句判断单独占一页,下面一行小字是它的注脚|城市红装 自制示意图
七、什么情况下可以造这种超级符号
先把两件事分开:造一个好用的活动装置,和造一个城市级符号,代价完全不同。
造活动装置,可以放开手。 有时限、有地点、撤了不心疼。KesselsKramer 当年做的就是这件事,做得非常好。
造城市级符号,要提前想清楚一件事:它一旦成功,就会开始替这座城市说话,而且说的是它被拍得最多的那个意思。
这时候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接受这个意思,并且把城市真的往那个方向做。这条路走得通,但很难回头。
另一个是等它变成负担再拆。拆是能拆的,代价是十四年的投入清零,还得挨一句「当初不是你们自己造的吗」。
学不来的条件是明确的:如果你的城市正在被旅游压力挤压,别造一个邀请全世界来拍照的符号。 那不是形象工程,那是给自己挖坑。
八、最后一句
I amsterdam 最成功的地方,和它被拆掉的原因,是同一件事。
它太容易被使用了。容易到所有人都用它,包括那些只打算在这儿待两天的人。
一个符号的成败不看它被记住多少次,看它被谁拿去用。
被市民拿去用,它是城市。被游客拿去用,它是景区。
这两拨人长得太像,站在同一块字母上,你分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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