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评测

房间里光线柔和，桌上整齐码着量表、答题卡和签字笔。王老师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温和，先招呼二丫在桌前坐下。 

二丫伤指上的纱布还没有拆，干涸的血渍浸在白布缝隙里，她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袖子深处藏，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不肯主动说话。

王老师目光淡淡扫过她收拢的手，没有当即追问伤情，只是把问卷推到她面前。 “慢慢填，不用刻意挑好听的选项。”

二丫捏紧笔，笔尖悬在纸面许久。

她心里绷着一根弦，赌坊的事半个字都不能露，更不能叫人察觉她还在盘算着回去把钱拿回来。她尽力描摹出一个反复遭遇意外、容易受惊的受害者模样。

王老师安静看着她落笔，时不时在记录本上写下简短的观察记录。等二丫放下笔，她才轻声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安排这次检查吗？”

二丫声音很轻：“是看我有没有事。”

“不。” 王老师语气平稳，“是他们相信你不是个坏孩子，他们其实早有察觉，但谁都没有捅破窗户纸。”

二丫沉默了。

王老师默默收起了问卷，写下了“存在高危行为持续倾向”几个字。

“你什么时候愿意讲实话，都可以来找我。”

送走二丫后，门再次被推开，凤雏被人架着，五花大绑送进测评室。绳索勒住他的手腕和上臂，他脊背绷直，不停扭动挣扎。

“你们这些铁人的叛党，要是还算是自然人，就把我松绑！”

“别紧张，没人想害你。” 王老师的声音平稳，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肩颈上。

凤雏的挣扎没有停下，瞳孔微微收缩，语调拔高，带着浓烈的戒备：“你们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你们拿我的血做什么？我绝不会向铁人军团屈服！”

王老师嘴角轻轻一颤。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沉浸在自有一套闭环逻辑里的妄想表述。上一个讲这类离奇话语的人，是她的养母。当年王奶奶病重时，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全是魔法少女相关的胡话。

王老师给他松了绑，让他坐下来，慢慢说，他遇到了什么。

“......看你的样子，倒不像铁人兵团的人，我相信女孩子......告诉你也无妨。”

凤雏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放空，似乎在回忆一些遥远的事：“吾名凤雏，西风教会圣骑士团的荣誉骑士......至少曾经是。”

王医师笔尖停在纸面，轻声问：“为什么是曾经？”

凤雏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出什么，最后只是开口道：“团长说我疯癫、违抗军令，把我逐出骑士团，剥夺我的圣职，于是我只能当一名普通冒险者。”

“后来呢？”

“我记得......我接了一份讨伐恶龙的委托，结果被它吞进了肚子，两眼一黑。再次醒来，就到了龙肚子里。”

“那龙肚子里竟然有许多受难的女孩子，通过我的全知之眼，我发现她们里面甚至有欠了赌债被献祭给恶龙的伤者。”他说着，掏出了口袋中的眼睛，

王医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颗所谓的“全知之眼”：那东西质地偏硬，表面带着磨砂的纹理，像是一枚仿造眼球的树脂摆件，瞳仁的颜料画得发僵，边缘还有一点没打磨干净的毛边。

她没有伸手去碰，目光从摆件移回凤雏脸上，语气依旧平缓：“这就是你的全知之眼？”

凤雏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认真：“没错，这可是用我的右眼换来的。靠着它，我能看穿所有人的属性，也能看清那个公主身上的伤。于是我好心帮她包扎了一下，接着，我就发现我的力量被限制了，这具身体没法发挥我的全部能力。”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颗眼睛，语气沉了下去： “全知之眼自从在那里发动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动静，就在我想如何出去的时候，来了一群士兵，他们划开了恶龙的肚子，把大家救了出来。但他们里面的一个老士兵对公主非常无礼，我和他对峙了几句…… 他们就把我关起来，还压过来，送到铁人兵团手里。”

王老师握着笔，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恶龙肚子里，那个欠赌债的伤者，长什么样子？”

凤雏眼神一凝，像是在脑海里翻找画面，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头发很白，手指缺了一截，纱布裹着。”

王老师的心轻轻一沉。 她立刻明白过来，凤雏口中那个被献祭、包扎伤口的伤者，就是张尔雅。

他有一套自成一体的幻想。

“妄想性障碍”王老师在纸上写下。

一阵敲门声传来，一个护士送来了一沓资料：“王医生，你看看这个。”

王老师接过资料，仔细翻阅起来：“雌性激素多于雄性激素......他是女的？”

护士点点头：“他的各项指标......十分健康，甚至可以说健康过了头，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就像是......”

“穿越过来的重生者？”王老师笑了笑，“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卸载你手机里的洋柿子。”

王老师送走护士后，将资料放在一边：“凤雏先生，或者我该叫您......女士......”

“不，小姐，我需要纠正你一下，我是圣骑士，不是圣母会骑士，女性是不能加入教会认可的圣骑士的。”卧龙急忙打断她。

王老师没有急着争辩，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份检验报告单，目光温和却清晰：“抽血的结果不会骗人。你的生理指标显示，你是女孩子。”

“那是这具牢笼身体的错！” 凤雏抬高声音，胸腔起伏，眼底翻涌着固执，“我的灵魂是骑士，是荣誉血脉！是这副被封印的躯壳骗了所有人......”

“好，我们先不谈这个。” 王老师拿起笔，重新落回记录本上，“你说你帮那个断指的女孩包扎伤口，当时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话？”

凤雏的情绪稍稍平复，眉头蹙起，认真回想：“她很安静，一直发抖，不肯多说。我只知道她是被当作祭品送进龙腹的，欠了恶龙的赌债。”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二丫。” 凤雏摇了摇头，“她只是受难的公主，从见她第一眼，我就认为她是我要守护的人，她的名字我不会忘记。”

王老师垂眸，在 “妄想性障碍” 下方，又添一行备注：幻想内容与现实人物张尔雅绑定，存在明确的拯救者角色认同，性别身份认知与生理现实冲突，自知力缺失。

门外传来“噗通”一声。

屋里两人同时顿住。 凤雏下意识挺直脊背，警觉地望向房门。

王老师起身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二丫歪在墙边，方才脚下一软，身子撞到了墙根，此刻正慌忙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仓促用力，疼得她指尖猛地蜷缩。她来不及藏起脸上的慌乱，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和王老师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