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品牌凭什么会酿出一款记忆犹新的酒?

2019年，美国精酿酒厂 Dogfish Head 和柯达合作了一款啤酒。消息刚出来时，最容易想到的画面，是一罐印着胶卷图案的酸啤。结果他们拿这款名叫 SuperEIGHT 的酒去测试，发现它真的可以参与处理柯达的 Super 8 胶片。

当然，啤酒不能独自完成整套显影。处理时还要加入维生素C和小苏打，后面也少不了停止和定影步骤。但故事里最有意思的，恰恰是双方没有停在“啤酒和胶片都很复古”这句漂亮话上。Dogfish Head 正在做一款酸啤；柯达懂胶片需要什么样的处理条件。两边顺着酸度、原料和显影去试，才发现杯子里的东西还可以走到暗房里。

这大概是我喜欢跨界联名的原因。两个原本不会坐在同一张工作台前的人，把各自懂的东西摊开，最后做出一个任何一方单独待着都不太可能想到的东西。柯达带来的不是一个更好看的名字，而是让酿酒师重新理解了手里的酸啤还能做什么？

但啤酒与“其他”的关系，其实要分成两条线看。一条是啤酒与饮食之外的行业相遇：胶片、户外、音乐、体育、动漫。另一条是啤酒与食物、茶、蜂蜜，乃至另一种酒相遇。两条线都可以叫联名，难题却并不相同。

柯达带来的是处理胶片的知识。Patagonia Provisions与Topa 合作 Kernza Lager，带来的则是它对土地和农业的长期关心：多年生谷物 Kernza、再生有机认证的小麦和其他有机原料，成了酿酒必须面对的条件。把罐上的 Patagonia 名字挡住，这个要求仍留在原料里。

还有一种合作，改变的是谁有资格决定这杯酒。Allagash 为波特兰足球队 Hearts of Pine 做比赛日拉格时，先听球队说想要什么样的风味、颜色和酒精度，再酿四款小试，邀请球队、球迷组织和酒厂消费者盲品投票。最后进场的酒，是这些人一起选出来的。足球队没有把一种“足球原料”倒进罐里，却把原本不在酿酒会议室的人带进了产品决策。自尊自爱的人会懂手里这灌酒的含金量，也会更认真的对待！

同样是球队与啤酒，合作也可以走另一条路。青岛啤酒为英超狼队中国行推出过金色的“狼啤”，并安排球迷活动、视频和主题冰淇淋。官方介绍最多的是包装、观赛和球迷体验，未说明狼队如何参与酒液配方。这是一次有明确目标的合作：让球迷在自己的场合喝到一罐属于球队的酒。只是如果我们要问“这杯啤酒因对方而改变了什么”？

动漫联名罐、球队配色罐、双品牌周边，也各有喜欢它们的人。台啤与《进击的巨人》推出的盲盒罐，官方就很清楚地把重点放在角色包装、收藏和抽奖体验上。我不觉得每一次合作都必须改配方；有些工作本来就是给粉丝一个纪念，给品牌一次见面的机会。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双方都获得了一个新场合，消费者也可能因此愿意拿起这罐酒。这已经完成了一件事。只是在谈论“两个行业碰撞出了什么”时，我们得知道自己说的是罐子、现场，还是杯子里的酒……

音乐在这里尤其容易让人神魂颠倒……我是一名职业酿酒师，也弹了多年吉他。写一首好歌和酿一款好酒，都需要扎实的基础，也都能表达一个人的想法。但一首歌主要诉诸听觉，一杯酒主要由味觉和嗅觉判断。音乐可以狠狠启发一个酿酒师，让他去尝试原本不会做的酒；音乐本身却不能替他完成麦芽、发酵和风味平衡的决定。

Iron Maiden 主唱 Bruce Dickinson 参与 Robinsons 的 TROOPER 开发；京A也曾让 SUBS 乐队走进酒厂，从他们的音乐和经历出发做棉花糖IPA“男玩儿”。这两次尝试都比单纯印个唱片封面认真。但就我想找的那种联名而言，音乐点燃酿酒师的创作，与两个专业真正共同解决一个产品问题，仍有距离。前者可以是一款好酒，也值得尊重；不必为了赞美它，把它硬说成后一种。

看起来更顺理成章的事情往往暗藏玄机。啤酒本来就要喝，茶、蜂蜜、酱料也都有味道。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请一卷胶片来喝酒容易理解得多。

吴裕泰与双合盛做了茉莉花茶啤酒。公开报道说研发历时八个月，产品配料里有茉莉花茶和浓缩茶液；百花蜂业与双合盛做蜂蜜桂花小麦啤酒；六必居与双合盛的二八酱世涛，则把北京人熟悉的芝麻、花生风味带到深色酒里。这些都比只在酒罐上印两个名字前进了一步。

可“真实添加”仍只是事情的开头。茶在哪个节点加入，怎样留下香气又不让涩感抢走酒的平衡？蜂蜜是给酵母吃的，还是只留下一点甜味？芝麻花生酱的油脂进了世涛，会怎样影响酒体和泡沫？更重要的是，茶师、蜂蜜生产者或做酱的人，究竟带来了哪一个酒厂原本不会作出的决定？

这也是饮食联名比换一张包装更难的地方。名字碰到一起，如果没有打动消费者，损失的是一次传播机会；味道碰到一起，两个原本好喝、好吃的东西，却未必能保住各自最迷人的部分。为了让茶香足够明显，酒可能变得发涩；为了让酒更顺口，茶又可能只剩一个模糊的名字。这些是酿造时需要防备的可能，并不是对上面几款酒的品评。没有喝过、也没问过具体工艺，我不能替它们下判断。

我一直觉得，有些饮食联名像把肉夹馍的馍换成另一种饼。它也许好吃，也可以卖。但如果肉还是按原来的方式调味，饼也没有为这块肉调整厚薄和口感，换饼之后，食客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新鲜的名字，甚至少了原来最让人喜欢的那一口。真正让我惊喜的，是两边为了对方改了自己的做法，最后出现一种既不只是原来的肉夹馍、也不只是那张饼的新东西。

饮品与饮品的组合也是一样令人咋舌。黄酒加啤酒、白酒加咖啡，光听名字就有话题。我想知道的却是：两边的酿造或调配经验在哪里真正碰面？谁为谁改变了原来的方法？现在我还没找到足够公开的过程材料，能让我放心把某个国内饮食或饮品联名写成这条线的标准答案。这不是说它不存在，而是还有必要去问做产品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总感叹着：中国饮料还会好么？

茅台冰淇淋曾吸引人排队打卡，也确实在白酒进入乳制品这件事上做了技术开发；到2025年，茅台确认主动收缩冰淇淋业务。还记得每个人都在发朋友圈抢瑞幸与茅台的酱香拿铁，首日卖出542万杯，到2023年底累计卖出4583万杯；2024年，它又在部分城市随原料消耗下市。这些事实不能直接证明产品不好吃、不好喝，经营策略与季节也会改变货架。销量告诉我们多少人愿意试，却很难告诉我们多少人喝完还想再点一杯。

我在家往咖啡里加一点喜欢的烈酒，也能得到一种新味道。所以当品牌说自己做出一杯前所未有的东西，我会多问一句：除了我第一眼看到是我们这代人望而却步的茅台二字，喝完以后还有什么留下来？不是味道，是茅台要开始收割年轻了？

联名不需要每一款都成为常年在售的经典。一支只酿一次的酒，也可以在喝过的人心里待很久。它该经得起的时间检验，或许就是有人在活动结束以后，仍记得它为什么这样做，甚至盼着再喝一次。

我想找的啤酒联名，就在那里。另一方带来酒厂没有的知识或问题，酿酒师也拿出自己的手艺，两边都肯修改原先的想法。过一阵子再把名字和包装遮住，端起杯子的人还是能喝到、还会想起：如果少了其中任何一方，这杯酒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