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路31号，临汾几乎所有人对这里都很熟。这块地上先是造柴油机的厂子。后来厂里把闲下来的厂房腾出来做市场，明金、万佳福、安达圣，一家一家开起来，买衣服的人一包一包往外拿。再往后，几栋楼盖起来，就是今天的生龙国际。

工商登记和工程招标文件上，建设单位一直是同一个名字：山西临汾动力机械有限公司。它的前身是山西省临汾动力机械厂，1954年建厂，2017年11月30日完成公司制改制，现在是山西晋通企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省属国企。（下文叫它临动公司，改制前也叫这个。）

苏德生的公司叫山西生龙国际投资发展有限公司，2011年6月9日成立。它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是运营方：招商、招租、管商场、做自营。地和楼不是它的。官方的说法是"战略合作伙伴"，几个字，后面没有细则。二期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2023年10月7日签的施工合同，中标金额1.927亿元，中标单位山西四建，招标人和建设单位都是临动公司。2025年11月4日竣工验收，建筑面积129359.94平方米。这是山西四建的业绩页，附件里有合同，有验收报告。

这一点和很多人的直觉不一样。临汾人说起生龙，默认那是"苏德生的商场"。严格讲，他做的是运营这门生意，地和楼在厂的名下。

这不是什么问题。分工本来就可以这样，一个出地出楼，一个出运营。两边怎么分，是租、是联营，还是按比例分成，期限多少年，公开材料里一个字也没有。但接下来的问题绕不过去：一个不出地、不出楼的人，凭什么在这块地上做了十四年？厂里又凭什么把最后一份家底，交给一个外地人？

红布袋

他叫苏德生，浙江乐清市清江镇北塘村人，1969年11月生，17岁离开村子到山西。

2003年，他父亲因肺癌去世。他后来跟记者说过自己的疑问：父亲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一直住在农村，怎么就得了肺癌走了。那段时间他在家住半年。上海医生跟他说过一句话，父亲患癌很可能跟居住环境有关。他这才认真看自己从小住的村子。村子当时的样子，报道里写得很具体：河水又脏又臭；露天坑到处都是，臭气熏天；垃圾随处可见，蝇虫乱飞。村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民盖房子，砖块都是用肩挑、用小车推进去的。红白喜事，车都到不了家门口。2007年之前的北塘，村内最宽的道路只有五米。

他先做的是给钱。此后连续六年，村里账户每年收到一笔他的捐款，用于环境整治。捐了六年，效果并不理想。2007年，村里的老党员傅春旺带着四五位村干部，从浙江跑到山西，动员他回村任职。那几个人当时在北京、山东、四川各有生意，为了这事愿意放下。几个人谈了一整夜，谈完，他决定回去。2008年，他当选北塘村委会主任。

上任没多久，他关掉了村里办了多年的电镀厂。光明日报记者后来的手记里写这个村当年的账——"村里曾办过电镀厂，到最后只是富了老板、脏了环境、苦了群众"。

他原计划干满两届就走。村子环境整治好了，交给别人，他回山西做生意。每年过年，他自掏腰包给村里的贫困户准备800元慰问红包，和几位党员一人背着一个红布袋，逐家逐户现场分发。

一圈发下来，他发现村里的贫困户竟然还有百余户。报道里写了一句：有的老人家里连门都没有，地上坑坑洼洼满是泥泞。

就是这一圈，让他没走成。

他没有先修路。他先做规划，做了整整四个月，做完才动工。接下来三年，村里修了1.15万米道路，整治河道1万多米，铺排污管道1.5万多米，种树1万多株，绿化3万平方米。后来村里人自己总结了一句话，"条条大路通农户，轻轻松松进家门"。

2011年，他当选村党支部书记，同时兼村委会主任。到2025年2月光明日报去采访的时候，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从2008年算起，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在山西有三个城市的事要做：太原的批发市场，晋城的购物广场，临汾这个从签约到二期开了十四年的项目。他一年要回村多少趟，材料里没有数，只写了一句"经常要为村里的事情在山西和乐清之间来回奔波"。有朋友笑他，好好的老板不当，越来越像个农民。

一个造柴油机的厂子，为什么要把这块地交出去

临动公司，把地交出去之前是这样一副样子。

1954年4月，《山西日报》为它发过一篇社论，题目叫《地方国营企业支援农业的好榜样》。1962年1月，这里被国家列为全国农机系统重点企业。1964年8月，它造出我国自行设计的第一台跃进20型发动机，报道里的说法是"打破苏联在小型内燃机领域的技术封锁"。1973年，盈利79.39万元。

1977到1979年，这个厂生产390S、390G柴油机11262台，上缴利润525.34万元。三年，一万一千多台机器，五百多万利润。放在当年的农机系统里，这是一个排得上号的厂子。

1982年之后，路不好走了。官方的说法是，国家经济体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技改资金短缺、设备陈旧、工艺落后，产品跟不上市场，于是又开始连年亏损。1993年按上级部署与侯马的亨达内燃机配件总厂合并，一度连法人资格都没了。

1996年，企业提出"二产、三产同时并进，两个轮子一起转"。说白了，就是把闲置的厂房腾出来做生意。

从这个厂区里长出来的三处市场，做的不是一种生意。明金是服装批发，一包一包地走货；万佳福是仓储超市，卖的是日用；安达圣是购物中心，2005年10月26日注册，地址写的就是解放路31号。三家前后十来年，陆续开在厂区里。

一块厂区，同时装着批发、超市和百货。临汾人对解放路31号的记忆之所以厚，是因为那些年他们来这儿，可能为三件不同的事。

1996年那一步不是拍脑袋。厂里当时没有资金，没有项目，手里最实在的就是这九十亩地和几间空厂房，那一代人把它们换成了租金。今天临汾人说起解放路，脑子里跳出来的地名，往往还是这三个。

但那笔钱不够。那几年，厂里一年总收入300万元，要管全厂的社保、税费、工资，撑不住，最长的工资拖欠到过16个月。1996到1999年，企业成了省属特困企业。办市场这件事，成功了一半：商业的底子留下了，厂子的账没翻过来。官方把原因写成两句话，"缺乏商业运营经验、市场布局不合理"。造机器靠公差、工艺、规程，做生意得知道临汾人愿意为什么掏钱，得知道哪个牌子明年还活着，得知道这条街的人流从哪头来。两件事要的本事不一样。

1999年10月，经山西省机电厅批准，厂子恢复"山西省临汾动力机械厂"原有建制。到2008年底，资产负债率249.96%。那几年最具体的一件事，是到龄职工无法正常退休。一个人进厂干到六十岁，到了该退休的岁数，退不了。不是他不想退，是厂里欠着社保，手续办不下来。

2009年初，山西启动国企改革"三个一批""一企一策"，给这类特困企业开出一条通道。厂里开了12次中层干部会议、5次职工代表座谈会，确定拿90亩城市核心商圈的土地整体改造。方案拿出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不小：部分老工人不舍"机械老本行"，中层干部担忧跨界经营风险，职工忧虑失业。让这些跟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去管商场，等于让他们重新当学徒。至于职工，1996年那次三产，工资发不出来是真事，谁还敢再信一次。

厂里的办法是请商业专家、法律顾问来解读政策，再组织职工代表去太原、晋城看同类的转型案例。前后论证了两个多月，方案最后拿到职工代表大会上表决，100%赞成票通过。全票。这种事在任何一次表决里都不常见，前提是这之前已经开了十七次会，还带着人出去看了两趟。

全票投完，剩下的事只有一件：找到能把这块地撑起来的人。

他凭什么被选中

2010年3月，临动公司开始招商。条件写得清楚：有商业综合体开发运营经验、资金实力雄厚、认同"合作共赢"理念。三条里，第一条最要紧。这个厂子把最后一份家底押出去，押给的不能是个只出钱的。

最后选中的是山西生龙国际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官方介绍只有一句："已成功运营太原圣亚服装批发城、晋城圣亚购物中心，拥有成熟团队与品牌资源。"

他17岁到山西，到2001年开始筹建太原圣亚，中间十五年，公开材料里是空的。没有一篇报道写过这十五年他在哪里、做什么、本钱从哪儿来。能查到的，就是他后来做成的那几栋楼。

太原圣亚是公开材料里能查到的、他最早的一个大项目：2001年12月开始筹建，2003年4月8日开业，四万八千平方米，地上十层地下一层，四百多间商铺，从业四千余人。那栋楼是怎么分的，当年的市场介绍里写得很细。地下一层是精品男女鞋和童鞋；一层是高档皮具、男装、女裤；二三层高档男装；四到七层是品牌时尚女装；八层童装加餐饮；九到十层是配套商务写字间。介绍里还写着"货运物流十分便利"，业态里有"现货批发"和"委办货运"。

按品类分层，货按层走，人按层来。这不是一个逛街的地方，是一个把服装按品类一层一层切开、每层塞满同行的批发机器。买货的人进楼就知道自己要去哪一层，看完就走。现货批发加委办货运，说的是一件事：这栋楼里成交的是整包整包的货，成交完得有车把它拉走。

这些数字是硬的，但它说明不了这个人到底会做什么。当年这个市场对外招商时，有一段话。它说商场要对经营户的"经营理念、品牌意识、进货渠道、产品销售、网络建设"这些环节做定期培训，推动经营户"从单一的批发模式向地区总代理、专卖代理、连锁加盟等多种经营模式转变"。

一个批发市场，通常的活法是划摊位、收租金、管秩序。租户卖什么、卖多少钱、明年还在不在，跟市场关系不大。这段话说的不是这个。它说的是把摊主往上抬一级：从单纯倒货，变成某个牌子在一个地区的话事人。摊主上去了，租金才上得去，市场才留得住人。这是一套很笨、很慢、见效很迟的做法，但它有个好处——租户走了，他带不走你帮他的那套东西。

运营这栋楼的公司，叫太原市盛亚服饰品牌有限公司，2001年8月6日成立，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一千万，地址在朝阳街106号。工商登记的参保人数是12人。

四万八千平方米，四百多间商铺，四千多从业人员，运营方名下参保的只有12个人。这12个不包括摊位里的导购、保洁、保安，那些人是商户自己雇的。市场本身要的人少：它不囤货，不养导购，不承担摊位里的库存，出的是场地、规则和那套培训。风险留在摊主身上，办法留在市场手里。它还有一个配货中心，设在朝阳街松庄高速口对面——货从哪儿进出，从这儿能看出来。

晋城那个项目是同一套做法的第一次复制。运营它的公司叫晋城市丰华实业有限公司，1999年4月7日成立，地址黄华街288号，参保72人，经营范围里写着生铁、建材、矿山机电、家电、百货、服装，还写着"自有房屋租赁；柜台出租；场地出租"。一个1999年在晋城注册的公司，经营范围内同时装着矿山机电和柜台出租，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形状：手里有什么就写什么，最后落在收租上。晋城圣亚购物广场2005年5月23日注册，2006年4月26日建成开业。

所以2010年临动看中的，与其说是一个有钱的温州人，不如说是一个已经把"怎么把租户往上抬"这件事干过两遍的人。

2011年9月8日，第六届中国中部投资贸易博览会，临动公司和生龙国际签约。总投资20多亿元，规划建筑面积30万平方米。项目列为临汾市、尧都区重点建设项目，专门成立工作组协调土地、规划。一个厂子想把厂房改成商场，光有想法不够。土地、规划、审批，一样都绕不过去。工作组就是干这个的。2013年7月4日，一期动工，十一万三千平方米。

这家商场是给谁开的

2015年11月29日，一期的悠购天地和时尚广场开门。第二天中午，临汾新闻网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临汾生龙国际打造全新商业模式》，开头一句引的是现场的话："新生活、新体验，不一样的感觉。"

一位姓孙的市民全家出动，逛完整栋楼，跟记者说，临汾"与大城市接轨"。那天的现场还有一段，为了吸引人，"服装、化妆品、玩具等各品牌导购们使出浑身解数，打折、抽奖等优惠活动层出不穷"。头三天，进场四十万人次。

那篇报道把三个板块的定位分开写了，这在后来的宣传材料里很少见：悠购天地，"为大众化消费场所，满足中低收入消费者的需求"；时尚广场，"以时尚、潮流、个性化为卖点，满足中高档消费人群"；还有一个购物中心，定位是"以主力店、体验店、集合店、生活馆等模式为主"——但那会儿它还没盖。报道还说，整个项目由悠购天地、时尚广场、步行街、写字楼等部分组成。也就是说，这栋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卖东西，里面还留了办公的地方。

一个新开的商场，把最靠前的一块定位成"满足中低收入消费者的需求"。这是2015年一家商场对这座城市的判断。

那一年，临汾人开始这样逛街

苏德生赶上的，是临汾商业换血的那一年。

那年12月31日，临汾新闻网发了一篇全年综述，标题直接叫《2015，临汾商业史上的"综合体"元年》。文章中点了三家：生龙国际、新工贸、安达圣。里面有一句说，临汾人"也可以和大城市的人一样，享受购物、餐饮、娱乐一体的商业体验"。

文章还理了一条线：2013年，以生龙国际、新百汇商业广场为首的一批城市综合体项目相继开工；进入11月以后，"我市新型商业项目密集扎堆绽放"。

这篇综述里，一位地产项目的销售经理跟记者说："相较于新工贸的'和盘托出'，'留有一手'的生龙国际在日后发展无疑更具市场张力与调整弹性。"他还说了一段："相对来说，生龙国际更接近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综合体，因为业态更饱满，商业种类更全，吃喝玩乐购一条龙全覆盖。工贸由于体量上的先天不足，属于百货店的升级版。"

那一年临汾开了好几家：新工贸11月开业，生龙国际11月29日开，安达圣升级成"新天地"，12月开。一条解放路，两个月里挤进三家。同一篇里有一段话，写的是这之前很多年的临汾：前几年商业综合体在各地起来的时候，"临汾，恍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还在墨守陈规的传统街区商业里打转不前。很长一个时期，财神楼与青狮街上一家家鳞次栉比的女装店总会人满为患"。

财神楼、青狮街。本地人一看这两个地名就知道是什么光景：一家挨一家的女装店，人满为患。买衣服这件事，那些年在临汾分两路：明金是一包一包地批发，财神楼、青狮街是一件一件地试。那种热闹，后来被搬进了楼里。

那一年还有一件事。必胜客12月12日在新工贸开业，门口"PIZZAHUT"自始至终人气爆棚，等的人"寒风中自觉排队"。报道里还提到，动物园咖啡、漫咖啡、冰雪皇后这些牌子在临汾的第一家店，也将陆续开出来。

一个城市开始有这些店，说明这里有一批人愿意为它专门出门一趟。

也是在同一篇里，记者写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很多市民都会在逛完工贸后选择去对面的生龙看看，反之也成立。"两家隔着一条路，你逛完我去你那儿，我逛完你来我这儿。文章还下过一个判断："无论工贸与生龙的对台戏唱得如何，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我市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圈已经雏形初现。"

那年最好的一段，不在商场里，在一个女儿身上。

她叫周乐，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父母都在老家汾西的乡镇小学教书。每年冬天，她都想着趁休息日带父母上街买新年衣服，父母总说逛街太麻烦太累，不去，她只能自己先买下，让父母试，不合适再退换。2015年12月20日，也是个星期天。她上午在生龙国际给妈妈买了一件呢子外套和一双鞋，自己也添了一条裙子，中午在商场把饭吃了，下午去对面的新工贸，把爸爸的衣服也买下了。记者写，"就连平时最烦逛街的父亲都没有显出一丝不悦，反倒是对周乐的安排十分满意"。

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因为一个能吃饭、能歇脚、出门就能进另一家店的地方，一个下午办完了。不是"一站式"这种词，是一个女儿不用再让父母试她买回来的衣服。

同一个月里还有一个人。12月23日下午，马女士站在安达圣新天地的收银台前，手里攥着三个购物袋。她跟记者说："10年前刚上班时，头月工资刚到手我就去安达圣购物中心买了件自我感觉还算奢侈的衣服。"那是安达圣的情结，不是生龙的。可它说的是同一件事——在临汾，一家商场是能跟着一个人过十年的。

文章对第二年还下过一个判断，说新百汇和五洲国际广场带起来的那股购物中心风潮，往后会更有竞争力。十年后回看，这句话对了一半。五洲后来变成了王府井尚城，2025年4月30日重新开业；新百汇还在南边；解放路这一片，十年里又长出了一座新楼。

他卖的不是包和表

往后这十年，这个商场不是靠一次开张长成今天这样的。生龙国际这几个字，底下装着好几个板块：一期分成时尚广场、悠购天地、百悦名店，各有独立的人力资源部；2025年开业的二期，单独叫悦享城。百悦名店是2019年补上的，悦享生活超市是2020年成体系的。这些名字临汾人现在都熟，但它们是开业四五年之后才有的。

还有一样东西不太起眼：万佳生龙悦享卡。一张卡，能在万佳福、生龙国际、中翔万佳福、乐客便利、生龙百悦名店五处刷。这五家不是一个公司，是本地几家商业体之间的支付互通。

另一块是自营。2026年3月，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官网上挂过一则招聘公告，招聘主体就是山西生龙国际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要招人的企业把岗位挂到市人社局的网站上，公告里写着岗位、班次和福利。公告上的岗位摊开是这样的：生龙健身中心招全职女教练；大家电导购是自营；小家电导购是自营；女装店长和导购也是自营；还有乐园的导玩员。牌子从戴森、博朗这样的进口货，到美的、苏泊尔、九阳这些国货，再到之禾、雅莹、歌力思、LACOSTE。

一家商场自己养着健身中心、家电、小家电、女装和儿童乐园，这跟"收租子"是两回事。自营意味着库存、用工、售后、损耗全在自己身上。牌子卖不动，货是自己的；员工走了，人得自己再招。收租的商场，货出了毛病可以推给商户；自营的推不掉，售后得自己接。这门生意赚得多，是因为担得也多。

这份名单上的东西，就是这个商场卖的：家电、小家电、女装、运动、儿童乐园、健身。不是包和表，是一家人过日子要用的东西。

公告里写的工作时间，是两班倒：8:30到15:00，15:00到22:00。福利是五险，加健康体检，加年底福利、节日福利、生日福利。两班倒的意思是，这个商场里干活的人，一拨人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三点走；另一拨人下午三点接上，干到晚上十点。商场开着的时候，里面就有人站着。

这些人没有留下名字。导购、保洁、店长、保安，一个都没有。公告里只有那两行上班时间，再往下，他们叫什么，家在哪，干了几年，孩子多大，一条都没有。

公告里还有一句企业简介："建成营业至今，生龙国际已经成为全市最受欢迎的购物中心，日均客流近三万。"日均三万，一年一千多万。2026年市委非公工委的一篇党建宣传文章里，另有一个口径："年均接待客流高达780万人次。"两个数对不齐，一个是日均乘天数，一个是统计出来的。

2025年11月29日，二期开门。十二万平方米，三十余个首进临汾的品牌，据不完全统计当天二十万人次。临汾日报写的是13万平方米，工程验收是12.94万，三个数并存。

山西经济日报列的名单里有星巴克、萨洛蒙、超级安踏。一个牌子肯把第一家店开在一个城市，看的是这个城市有没有人买。

不过"首店"这两个字是有保质期的。一个牌子在临汾开出第二家，第一家就不再新鲜。商场靠首店吃饭，得年年有新牌子进来，停一年就落后。

这十年里，临汾的商业版图也重新画过。2019年，建筑面积约31万平方米的恒安万达广场、约27万平方米的五洲国际广场（今王府井尚城）相继启动，官方材料的原话是"城市商业中心从解放路向多区域扩散，市场竞争加剧"。解放路不再是唯一的中心。市商务系统的官方排序里，如今是同列的几家：生龙国际、万达广场、王府井尚城、东城万达。2024年4月，省商务厅在一篇工作综述里写，要"重点支持生龙国际、大丰超市、红星美凯龙等大型商超做大做强，积极推动生龙国际二期、铝锅巷等项目"。

二期的位置，就是2015年那块标着"购物中心"、当年还没盖的地。一期开业的时候，那块地上还有租出去的老市场，合同没到期。二期的建设走了三年多。2022年3月8日，时任山西省国有资本运营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山西晋通企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闫卫伟到现场调研；2023年10月2日，山西晋通资产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梁立新为项目奠基；2024年10月8日，时任山西晋通资产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总经理张军参加结顶仪式，和施工人员一起浇了最后一方混凝土。

三年，三级，三次到场。一个项目的进度表，同时也是很多人的责任表。

苏德生自己给这门生意定的下一个方向，是"商旅结合"。2023年12月，他跟央广网记者说："我们正在探索商旅结合的商业转型发展，通过运用5G、物联网、大数据等新技术……"一座开在解放路上的商场，想把自己算进临汾的旅游线路里去。

厂里这十四年拿回了什么

厂里这一头的账，也该摆出来。120户原来住在职工宿舍和厂区公房的家庭，从每户不足15平方米的筒子楼，搬进了新建的高层。双职工郭建云、李海霞对记者说："以前楼道蜂窝煤烟气呛人，经常断电停水，现在住上宽敞明亮的高楼，感谢企业转型带来的实惠。"

不足15平方米，一家几口人，就住在那么大的地方。

2020年，厂里对建成三十多年的临动小区做改造，生龙国际支持：新建文化墙，新增140个停车位，7个膜结构电动车充电棚含56个充电桩，补种300余株绿植，装了电子门禁和监控。同年疫情，社保有阶段性减免政策，厂里在那一年把剩余的400余万元历史欠保一次性清偿。社保这笔账，到2020年才算彻底还完。

2020年以后，职工陆续有了住房公积金和企业年金。2015年起，在岗职工工资每年涨5%到8%，2015年是2300元，到2025年月平均工资5100元。企业还帮助待岗职工及家属、子女在生龙国际就业300余人，累计给87名困难职工子女发助学金62.95万元。这笔账不是十四年一口气走完的。一期开业那年，临动公司的资产总额从2100余万元变成1.8亿元，资产负债率从249.96%降到85%，净资产由负转正。到2025年，资产总额过了4亿元。先止跌，再长肉，中间隔着十年。

这个综合体，官方口径是总规模突破30万平方米，可容纳商户千余家，提供就业岗位1万余个。尧都区2026年1月的一篇文章里，这个数写的是"40多万平方米"。一期十一万三千，二期十二万多，加起来二十四万上下，离三十万还差五万多。差在哪儿，公开材料都没说。

2025年11月29日那天，临动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赵阳站在台上说："从'捧着金饭碗讨饭吃'到'守住金饭碗让大家都有饭吃'，我们临动人始终把'奋斗'作为企业之魂。"这句话是赵阳说的，不是苏德生，有的转载把它记在了苏德生名下。他同一次讲话里还有一段："转型成功离不开临动几代人的付出，未来我们将继续传承企业精神，解放思想、脚踏实地、勇于创新，为国有企业改革发展再续新篇。"

山西晋通资产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张军也在场，他的评价是："生龙国际商业综合体是临动公司转型的重点项目，更是贯彻中央和山西省国资国企改革精神的生动实践，为国企转型蹚出创新之路。"

生龙这一侧，也有一笔不好归类的账。2025年，它用楼体的大屏给临汾做城市宣传，"你好·春天"15条视频全网曝光过百万；2026年"我与临汾超合拍"，曝光450万次。一个商场把它的流量，分了一点给这座城。

一个出地出楼，一个出运营。十四年，两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临汾这边，他手上没有一寸产权。地在厂里，楼在厂里，他拿出来的是运营。浙江那边更彻底。他是北塘村的村委会主任、村党支部书记，村子不归他，村民的地也不归他。

两件事隔着两个省，做的是同一种：把别人手里的东西，往上抬一级。

草莓

北塘的路还在修，河道、排污管道、绿化一样一样在弄。村子已经干净了，村民手里还是没钱。2009年的一天，他坐在田埂上跟村民聊天。大伙说每天凌晨要带着自家种的蔬果赶去虹桥市场摆摊，大蒜0.4元一公斤，草莓2.5元一公斤，还常常卖不完带回来自己吃。那时候一亩地一年收入2000元左右。他出资70万元，组织村两委、党员干部和种植大户80多人，去四川成都、山东寿光考察现代农业。80多人从北塘出发，很多村民没坐过飞机，特地买了新衣服。到了地方，他带大家去逛超市。农村0.5元一大把的大蒜，超市里5个卖10元，"吓得村民直咂嘴"。去住酒店，一个房间一晚上八九百元，村民心疼地说，一天就花了一亩地一年的收入。

他跟他们说："这就对了，我就是要刺激大家转变观念，解放大家的思想。改变观念才有希望！今后我们北塘种出来的东西，也要进得了大酒店、大超市，卖得起高价格。"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回来以后定下种草莓。村两委的说法是"要种就要种别人没有的东西"。选的是红颊草莓，除大棚建设费，一亩地成本1.2万元。成本这么高，村民有质疑。他的回答是："大家只管种起来，我负责卖草莓给大家兜底。但是我有前提条件，草莓种出来后，必须由合作社统一挑选销售，不许私下买卖，送亲友也必须用合作社包装好的。"

定了规矩，还是有人心疼那些小点差点的草莓，想拿出去便宜卖。他让村干部把不好的草莓统一处理，杜绝出村，好的包装好，送到各个酒店、企业免费吃，一送就送了一个月。

有村民不理解，心疼得在田头跺脚。东西是自己的，白送出去，看着就疼。

当年12月，北塘的红颊草莓正式开卖，100元一公斤，不议价。因为前期品牌策略打得早，供不应求。一亩地能有两三万元收入，比过去翻十倍。后来这批草莓在第三届中国草莓节上拿了金奖。

草莓只是个开头。后来北塘把邺岙、清南等四个村的土地流转过来，地连成片，品种也从草莓扩到别的果蔬，到2024年，全村果蔬销售额2325万元。一个村从"大蒜4毛钱一公斤还卖不掉"，到一年卖出两千多万元的果蔬，中间隔的不是一个好主意，是一整套规矩：统一种、统一挑、统一包装、统一卖。

跟太原那一次一样，先定规矩，再给兜底；把最差的那一批挡在村口，剩下的才卖得上价。

一把尺子量到底

种草莓那几年，苏德生还在想村集体怎么自己挣钱。2014年，他开始琢磨村集体的造血项目，带着村干部去西安袁家村等地考察，还约了很多专家来北塘"爬山"，边爬边听意见，爬了十几次，后来定了做田园综合体。那段时间他在村里住了50多天，带头清理了1000多车的垃圾，随后启动全村垃圾分类。正式搞垃圾分类的前一天晚上，他特地坐飞机从山西回到村里。第二天一早，垃圾回收车按时出发。后来垃圾车出了点小意外，漏收了两户，那两户马上打电话到村委会来问。他得知后很高兴，跟村干部说："看到了没有？这就是可贵的文明意识！有了这种意识，不愁垃圾分类搞不成！"

这中间还有一关是地。土地流转谈不拢的时候，他把山西的生意放下，回村里住了一个半月，一户一户谈。2019年，村规模优化调整，原北塘村和原邺岙村合并成新的北塘村。他又投入3000万元，实施"新村蝶变"三年计划。

做新村规划的时候，他带着图纸边走边记录，一度伏在水泥地上，对着图纸做笔记。这个姿势被同行的村干部拍了下来，照片在清江镇传开，反响不小——一个在外头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板，趴在老家的水泥地上画图。

规划是一件事，修路是另一件事。要拆掉部分村民的自家庭院，少数村民不理解、不肯配合，甚至搬来小板凳，坐在地上阻挠施工。他的办法不是加钱。他让党员干部带头拆自家院子，同时定了一条死规矩：拆除政策"一把尺子量到底"，所有违法建筑一律不予赔偿。

这两条一出来，事情就动了，村民从"坐着看"变成"跟着干"，一共打通"断头路"37条，修建道路42条。

村集体收入从不到10万元变成55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从1万元到6万元以上。60岁以上老人每月每人发300元养老金。村里推行的是租金、股金、薪金、养老金、保底金加医疗保险，叫"五金一险"。

这些数字到2024年又往前走了一截。村民人均收入6.7万元。村里办的三鲜面馆2024年十一开业，一天卖300多碗，一年销售额500万元，村集体增收150万元，在面馆干活的村民增收144万元。同年5月开的生态果饮吧，一年来了2.2万人次，日均营业额7500元，一年产值300万元。一家村办面馆一年卖500万元，这个数比任何形容词都能说明北塘现在的样子。

他图什么

2021年5月，"最美温州人"2020感动温州十大人物评出。给他的致敬词是这样的："倒贴1.6亿，十多年的坚持与慷慨。很多人问你为什么，你的答案是带领村民播撒希望的种子，收获乡村振兴的丰硕果实。"

关于他往村里投了多少钱，公开报道有三个数。2021年温州都市报写1.6亿元，算的是2008到2021这十四年；2023年《浙商之家》写"先后出资2亿多元"；2025年光明日报写"3亿多元"。三个数，三个时点，方向一样。问到他为什么这么投，他跟温州日报的记者说过一句很短的话："因为北塘是我的家。"

2023年9月15日上午，杭州第19届亚运会火炬传递温州站在温州市鹿城区松台广场启动，170名火炬手一棒一棒往下传，第128棒是苏德生。人民网的报道里，他的身份写的是温州乐清市清江镇北塘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入选通知是8月接到的。

村里人怎么看他这个人，有两条材料比数字重要。一条是刚回村时的质疑。乐清市融媒体中心的记者写过，村民一开始充满疑虑，甚至质疑："他肯定是有目的的，不可能有人个人出这么多钱投在村里。""他这样自己赚得更多"。另一条是十四年后的评价。北塘村党委副书记傅春旺说："大家才明白，苏书记最大的目的就是'带村民共同富裕，让大家都过上好的生活'。"同一篇报道里，傅春旺还说了一句："现在村里的年轻人说起自己是北塘的，媳妇都好找多啦。"

驻村干部吴仕标说的是另一面："上周苏书记拉着我多次到市里跑部门，光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就去了3趟。"

一个村子的人均收入从1万涨到6万多，是账面；村里的年轻人报出自己的村名，对方愿意嫁过来，是脸面。

还有他儿子。儿子问过他，这个岁数了，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他说："儿子，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爸爸通过自己和团队的努力，帮助改变村民的生活，大伙一起奔向共同致富的路，值了！"

还是11月29日

2025年11月29日，还是那个日子，二十万人。

两天的性质不一样：2015年那天，临汾人来看一个没见过的商场；2025年那天，临汾人来看一个逛了十年的商场多了什么。

十年里，这块地把六十一年翻了过去。翻过去这件事，厂里几代人做了一半，一个外地人做了另一半。地是厂里的，楼是厂里盖的，人是从浙江来的。这三句话摆在一起，就是解放路31号的这十四年。

一个温州人，太原的批发市场，晋城的购物广场，临汾这一座，都是他做起来的；在浙江老家，他当了十七年村干部，背着一个红布袋，一户一户发红包，发到发现有老人家里连门都没有。

2015年11月29日，星期天。2025年11月29日，星期六。两天都是周末。

你在生龙买过什么东西？第一次进去是哪一年，跟谁一起去的？你家里有没有人在临动上过班，或者住过那边的筒子楼？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也欢迎把这篇文章转给逛过生龙的人。关注"纪实临汾"，这些人和这些事，我们会一个一个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