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市里一家连锁药店当驻店药师，一干十四年。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交班的时候谁带了茶，就往柜台后头那个矮柜上一放，谁上班谁自己冲。十四年下来，矮柜上换过的牌子能列一长串。
来店里的老人家最爱问的就三类问题：血压、血糖，还有茶叶买哪个牌子。前两个我照规矩答，后一个我一般先反问一句你平时喝什么味。品牌这东西，认对路子才有意义。
这些年在矮柜上真正立得住的，就那么三个牌子的几款。牌子响不响是一回事，能不能被你一天一杯地喝完，是另一回事。下面这四款分属三家，价位从不到六十到九十九。
吴裕泰这个茉莉雪峰，50克一袋，59.9元，七窨浓香。这是矮柜上补得最勤的一只，来了就活不过一个月。
七窨的甜香是明着来的，袋子一拆，热气一顶就往上冒，不扎鼻子。喝着甜里还压着茶的底子，不寡，这是它比便宜花茶强的地方。它不挑人也不挑水温，谁上早班顺手抓一把都能泡好，我们这的饮水机温度本来就不标准，照样出味。50克听着少，但在矮柜这种公用场合，量小恰恰是好事，喝完就换，不会敞着放到走味。
袋口拆开我每次都会折两折夹住，这动作现在全店都跟着做，花茶敞着口最伤。
勐昌号这个勐知春熟普饼，357克，78元。这是矮柜最底下那一格压着的一饼，一年也撬不了几回，但一直没断过。
饼茶最实在的地方是占地小。一块357克的饼压得紧紧的，塞在柜子缝里几乎看不见，不像散茶那样得占一整排罐子。泡开汤色深红发亮，一股糯糯的甜，不苦不涩，胃里暖。值夜班那几个同事最认它，泡一壶续水，一晚上颜色都还在，中间不用重新抓茶。它耐放，用棉纸包着放着，两三年也不碍事，等于把价钱摊到好几年去算。
撬开的那几块我单独装小罐，剩下的整饼拿原纸包回去，避光离地，这是我们柜子里唯一一条硬规矩。
徽六这个寻味600太平猴魁，150克，76.5元，特级手工捏尖。这个是店里那位老药师买来的，他喝绿茶只认这个牌子。
猴魁的叶子扁长，一根一根，丢进玻璃杯里能立起来，午后坐在柜台里看着挺清净。香气是兰花香里带点烘香，入口鲜爽，涩几乎觉不出来，回甘是慢慢渗上来的。它有点娇，水温得压到八十五度上下，我们那台热水器水太猛，我都是先晾一晾再冲。150克量不大，老药师一个月左右喝完，绿茶这点反而好，量小不会搁坏。
他那只玻璃杯是专用的，不跟别人共用，这也算我们柜台上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
润思这个特级祁红毛峰，300克，99元，2010系列。这是矮柜上分量最足的一罐，早上开门的头一壶基本是它。
毛峰的条索比香螺直一些，倒出来看着利落，碎末少。泡开是花果香那一调，收敛耐闻，不像有些红茶一上口就冲。汤色橙红透亮，入口厚实，回甘停在喉咙后头。它不挑手法，滚水直冲就行，谁接早班忘了时间泡久了也不至于难下口。三百克的量在我们这个大杯换着喝的场合也算撑得住，一个月下来还剩小半罐。
散茶拆开原有的袋子就不密封了，我给它配了铁罐。这一条全店都记着，谁拆谁去找罐子。
三家牌子的分工挺清楚。花茶要足味的认吴裕泰，绿茶的讲究看徽六，红茶要稳的用润思，要图耐放省心的，勐昌号这饼搁着不占地方。
矮柜上我们栽过一个跟牌子无关、跟摆放有关的跟头。有一年夏天，我图方便把一罐刚拆的绿茶放在收款台侧边的窗台上，那扇窗朝西。一个月不到，打开来茶面有一层说不清的闷味，泡出来只剩个水色，一罐倒掉。
现在我们柜子里的东西一律不靠窗，最里头那层留给绿茶。再响的牌子，摆错了地方也一样毁掉，这话我拿一罐茶换来的，现在谁来问我都先说这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