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在校招争议中的那条视频,值得公关从业者反复看几遍。他没有让HR发一份关于薪酬竞争力的说明,也没有用“感谢关注,我们会持续优化”之类的句式把话题收住。他说的是“还傲慢上了”,然后补了一句“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工资提到20万,就像我不能逼你来上班一样”。
这句话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在公关教科书里,它几乎每一页都在警告你不要这么说。但张雪说了,而且校招并没有因此停摆。这件事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于“他居然敢说”,而在于他说的方式本身就是他的商业模式。拆解张雪,不是要判断他对不对,而是要看清一个以创始人即时表达为引擎的传播系统,在什么条件下运转得比传统公关部更有效,以及这个系统里到底有没有刹车。
一、校招回应背后:公关流程被折叠进创始人的个人判断
传统公关部的核心工作,是在创始人的表达冲动和外部舆论之间插入一道过滤层。这句话能不能说、以什么口径说、什么时间点说、说完之后准备哪些应对物料。这道过滤层的存在,预设了一个前提:创始人的第一反应不一定是最优反应,组织判断比个人判断更可预期。
张雪的系统里没有这道过滤层。校招薪资争议发酵后,他是在个人账号上直接回应的。这不是“粗糙的公关”,它是公关这个动作本身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创始人以个人身份对争议做出即时反应。
取消过滤层带来的第一个效果,是可信度的重新定价。公众对标准公关话术的免疫已经非常彻底,一份措辞完美的声明在受众眼里约等于“他们在掩饰什么”。张雪的表达之所以有人信,恰恰因为它不具备声明的特征。一个会在视频里直接说“还傲慢上了”的人,说“选择是双向的”的时候,听起来不像在打官腔。信任的来源从表述的专业性转移到了表述的非专业性。这是张雪模式最底层的交换:用可感知的真实,置换可验证的严谨。
第二个效果是回应速度对议题生命周期的压缩。传统公关流程中,从事件发酵到官方回应往往需要数小时到数天,这段时间本身就是议题继续生长的窗口。张雪的反应时间以分钟计。盐城摩友事件中,他4月14日晚间发布回应视频,随着更多完整现场信息在15日曝光,回应视频在当天下午被删除。快进快出,议题来不及长成一场结构性的信任危机,就被下一个动作覆盖了。这种速度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控制,只不过它的控制方式不是“说对”,而是“快速翻篇”。
但速度的另一面是核验环节的缺席。盐城事件的一发一删,暴露的不是判断失误本身,而是判断链条中缺少一个前置的事实核验步骤。在传统公关体系中,这个步骤由制度承担:谁核实、向谁核实、核实到什么程度才能对外发声,是一套不依赖个人状态的流程。在张雪的系统里,这个步骤的替代品是直觉和速度,而直觉和速度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出错是概率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组织过滤层的缺失与创始人的即时表达风格之间,形成的是一个相互强化的循环,而不是单向的因果选择。体系真空使创始人成为唯一的信息出口,而创始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出口效率,体系重建的动力就会被进一步抑制。他拆掉的不是一间办公室,而是那个会在他开口之前让他等十五分钟的机制。
二、声量到了头部,但张雪与雷军、余承东的“承重结构”不同
以2026年3月底WSBK葡萄牙站夺冠为分界线,张雪的声量跳升是断崖式的。新榜企业家IP抖音影响力榜单数据显示,4月“张雪的机车”首次入榜即位列第二,作品累计获赞超1600万次,单月涨粉287.7万。5月升至第一,38条作品累计获赞1078万。到9月仍然排在第二,全月53条作品,新增粉丝61.6万、累计点赞1274.3万、评论51.3万,三项分项数据均为全榜第一。
单看数字,他已经站在企业家IP的第一梯队。但这个位置的承重结构和雷军、余承东有本质差异。
雷军的声量是产品周期驱动的。9月他发布17条作品,热度主要由小米澎程新品发布和四城交付带动,累计转发量49.8万,为全榜第一。余承东的节奏更清晰,9月仅发布6条作品,5条点赞超10万,涨粉32.5万,靠的是华为新品密集发布期的产品实测和交付场景。他们的声量建立在组织化的内容供给之上,创始人是这个供给链条上的一环,而不是供给本身。
张雪的声量建立在事件和反应之上。夺冠是不可复现的触发器;夺冠之后的每一次争议、每一次召回、每一次“被黑”,才是维持声量的燃料。新榜在9月的分析中直接点明,他的热度“与多起社会事件强相关”。这种模式的优势是爆发力极强,劣势是它没有怠速状态。雷军可以不发视频,小米的声量不会因此消失;张雪如果停止对争议做出反应,他的声量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因为系统里没有第二条供给线。他的排名是真实的,但排名底下的地基是事件驱动的,不是结构驱动的。 雷军和余承东的声量同样高度依赖创始人个人,区别在于他们的个人表达嵌套在一个可以独立运转的内容供给体系之中,而张雪的表达本身就是那个体系。

(图1:张雪夺冠后声量轨迹与企业家IP榜位置)
三、与贾国龙对照:同样是创始人下场,争议结构并不一样
把张雪和西贝贾国龙放在一起比较,容易得出一个过于顺滑的结论:创始人亲自下场容易翻车,贾国龙已经示范过了,张雪为什么还在走同一条路。这个结论忽略了一个关键区别:贾国龙的问题出在他对一场事实层面争议的应对方式上,而张雪至今面对的争议,没有一场具备同样的事实裁决结构。
西贝事件的核心指控是具体的:预制菜到底用没用、用了多少、消费者有没有知情权。罗永浩的吐槽之所以能形成持续杀伤,是因为这个问题可以被事实回答。贾国龙选择的应对方式是否认和对抗,而当否认与可验证的事实之间出现缝隙时,对抗本身就成了新的证据。2026年1月25日,贾国龙在接受上海证券报专访时预计,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西贝累计亏损将超6亿元;西贝将在一季度陆续关闭全国102家门店,占门店总数的30%。同一篇专访中,他坦言“我不适合打造个人IP,容易激动,表情过于丰富”,“自己的视频看多了之后,发现确实‘爹味儿’很重”。他失败的原因不是“说话了”,而是用情绪去回应一个需要事实来回答的问题。
张雪面对的争议,结构不同。校招薪资的高低是一个市场判断,没有客观正解——公开报道中薪资数字本身就存在不同口径,另有来源记录为普通院校研发10万至13万、非研发9万至12万,但无论采用哪套数字,被部分学生视为“低于预期”的定性是一致的。“傲慢”是一个态度指控,无法被事实证伪或证实。即便在产品质量争议中,他的处理方式也落在了事实层面。820RR在产品端经历了连续三个阶段的处置:4月因泄压阀O型密封圈装配错误导致曲轴箱破裂,工厂端返工处理332台(该数字出自召回公告的“生产车辆改进措施”栏,与8月备案召回的286台分属不同口径),同日发布召回通告,要求已交付的286台车辆停止使用并拖运至门店整改;5月因机油泵怠速供油不畅,停止生产、暂停尚未交付订单的交付并重新开模,此时已交付的仍为286台;8月正式向市场监管总局备案召回286台车辆,召回公告的应急处置方法为“停止用车”。银川曲轴箱破裂触发了召回程序,召回维修措施为:泄压阀已松动的车辆可退车或换车,未松动的车辆免费更换密封圈并补偿两次保养。这些动作不是在舆论场上辩论“有没有问题”,而是在产品端制造新的事实,让旧争议失去继续发酵的对象。
这意味着张雪的“反公关”至今没有遭遇贾国龙式反噬,不是因为他比贾国龙更懂公关,而是因为他所遭遇的争议中,尚未出现一个在结构上需要他用事实性否认来回应、而事实性否认又可能被证伪的测试样本。这是一个时间性的判断,而非结构性的豁免。张雪所处的行业并不缺乏可能产生事实裁决型争议的环节——产品质量、交付履约、供应链合规,任何一项出现系统性瑕疵,都可能制造出他至今尚未面对的那种测试样本。贾国龙的病在“用情绪对抗事实”,张雪至今没有暴露同类问题,是因为他所遭遇的争议尚未要求他用事实性否认来回答一个可被事实裁决的问题。这段距离暂时维持着,但它不由任何制度安排保障。
四、巴中门店事件:一条“发现—决策—执行”高度集中的链条
第三部分说明的是张雪模式尚未被压力测试的外部条件,接下来要讨论的是这个模式在压力测试到来时内部有没有承接能力。外部条件的宽容不能替代内部结构的韧性;恰恰相反,一个尚未被真正考验过的系统,最容易在考验到来时暴露出它在平静时期积累的全部缺口。
巴中事件的意义不在于它造成了多大的后果,而在于它在一个没有事实裁决压力的议题上,已经完整展示了“发现—决策—执行”链条完全集中于一个人的运行状态。2026年5月28日深夜至29日凌晨,张雪在巡查全网品牌内容时刷到巴中门店发布的一条售后视频。涉事车辆并非张雪机车产品,而是另一品牌车辆,车主新车行驶不足一千公里出现漏油。门店按三包流程坚持先修后换,并将争执过程剪辑成视频发布。张雪随后在全国经销商群中发出命令,要求删除视频、对门店和网络部重罚,并将罚金用于补偿车主和承担其前往意大利观看WSBK的费用。事件的核心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于经销商将用户的难堪制作成了流量素材,触发了张雪对渠道行为准则的直接干预。
从结果看,这个处理在价值观上是自洽的:把用户的难堪当作流量,越过了他设定的底线。但过程暴露的是同一个问题:发现靠创始人深夜自己刷,决策靠创始人当场拍板,执行靠创始人一个人在群里发令。整个链条里没有任何一个节点能够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提供第二意见,也没有任何一个节点能够在他反应过度时把动作拉回来。
张雪自己对此有过一次精确的供述。2026年5月16日,他发视频谈“被黑”:“大家都知道这段时间网上的舆论很夸张,就像一种无形的力量黏上你了。刚才有点恼怒录了一条视频回怼,但想想不对,那样不正好中下怀了吗?他们可能就是想用这种方法让我分心。”这段话的价值不在于它表达了什么立场,而在于它暴露了一个事实:在一个正常组织里,拦截“恼怒之下录制的回怼视频”本应是前置的制度功能,而在张雪的系统里,这个功能不得不由他本人在愤怒和冷静之间手动切换来完成。他不是在描述一种策略选择,他是在描述一种别无选择的运行状态。
更深一层的脆弱性在于品牌信任账户和个人表达账户是同一个账户。张雪机车的品牌命名本身已经宣告了隔离的不存在。2025年公司产值7.5亿元,账面亏损2278万元,研发投入6958万元。这是一家仍在投入期的公司,它的品牌信用高度依赖创始人持续的输出和持续的正确。夺冠后订单暴涨,排产拉长,交付压力和品控压力同步上升;每一个因为等待或产品瑕疵而失望的用户,最终都会站到同一个人的视频评论区里。传统企业用组织承接失望,张雪用自己承接失望。

(图2:创始人即公关部的风险传导路径)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代价:发声的边际效用会递减。夺冠初期的“真性情”之所以有冲击力,部分原因在于它稀缺。当“发视频回应”成为处理一切争议的默认动作时,每一次发声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强的情绪浓度才能获得同等关注。9月53条作品的密度意味着他必须持续供给素材。这种供给的可持续性,最终取决于他的精力和判断力能否一直维持在可以支撑高频输出的水平上,而这恰恰是一个没有任何制度保障的变量。
五、这套打法的适用条件:企业可以对照检查的三个坐标
张雪模式对绝大多数企业的参考价值,不在于“让老板多说话”,而在于提供一个反向的检查坐标。
第一,你的企业有没有一个在创始人情绪上头时能让他等十五分钟的机制。张雪的系统里没有这个东西,所以盐城事件的视频发了又删。如果一个组织连“延迟发送”都做不到,创始人发声的频率越高,暴露在不可逆错误下的面积就越大。
第二,创始人IP和品牌之间有没有任何隔离设计。张雪机车选择了最彻底的绑定,品牌即人名,信任即人格。这种绑定的效率极高,代价是没有任何缓冲地带。多数企业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复制这种绑定,但需要诚实地问自己:如果明天创始人说错一句话,品牌会不会跟着一起失血。
第三,“用行动对冲言论”的前提是行动本身可持续。张雪能用停产、召回、重开模具来回应质疑,是因为公司还在一个可以承受这种成本的阶段,也因为WSBK的成绩持续为品牌注入新的信用。如果赛事成绩或内容供给的节奏出现断档,而组织化的公关职能仍然空缺,这个循环会面临第一次真正的压力测试。
张雪至今没有输掉这场赌注。但一个把刹车设计在驾驶员判断力里的系统,在路况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在路况变差的时候,它的安全性完全取决于那个唯一握着方向盘的人。对于坐在公关部门里的公关人员来说,张雪案例最有用的提问方式不是“他做得对不对”,而是“我们的组织里,那个负责在合适的时候说不的人,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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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审:王奎
初审:杨旭
初稿:苏煜晨杨佳怡
终稿:苏煜晨刘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