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老城的位置，从春秋到现在，两千多年没挪过窝。
全国两千多个县，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而它连名字都没换过。
一、这个县名，周天子赐的
中牟的名字怎么来的？
得从公元前11世纪说起。
周武王灭商后大封诸侯，把纣王的儿子武庚封在殷墟，让他继续祭祀商朝宗庙。
武庚不甘心，拉上管叔、蔡叔一起反了。
周公东征三年，平了这场乱，然后做了一件影响中国两千多年的事——把商朝遗民整体迁到成周洛邑，就近看管。
这批移民里，有一个人叫萇弘。
据《逸周书·尝麦》记载，周平王东迁洛邑时，在荥、洛之间筑了两座城，用来安置殷民，东城叫"东牟"，西城叫"西牟"。
"牟"，就是安置移民的城邑。
中牟在洛邑以东，正对着"东牟"这个方位。
这个字，一用就是两千七百年。
二、孔子路过这里，被一个县令硬怼了
公元前489年，孔子周游列国，从叶地回蔡国，路过中牟。
当时中牟的县令叫佛肸（bì xī），晋国范氏的家臣，正占着中牟反叛。
孔子想见他。
子路急了，拦住老师：
"我听您说过：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叛晋，您为什么要去见他？"
孔子答：
"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不给人吃呢？"
这段话，记在《论语·阳货》里。
中牟，是《论语》里明确写到的地方。
而《论语》里那句最有名的比喻——"过犹不及"，正是孔子在中牟评价他的两个学生子张、子夏时说的。
"中"这个字，从那时候起，就刻进了中牟的骨头里。
三、中牟故城，就在今天的化肥厂那里
1991年《中牟县地名志》记了一句话：
"中牟故城，城址在今中牟县城区东部（今化肥厂处），相传亦即佛肸城，曹操重筑。"
也就是说：
你路过县城东边的时候，脚下可能就是佛肸反晋的那座城，也是曹操官渡之战前重新修筑的那座城。
《水经注·渠水》写得更细：
"今城，盖是县之北隔，城内有二城，北上曰仓城，原在中牟。故郑之大都也。中平陂，陂在北，隔着仓城，南有列仙（即列子）之赘，圃田泽在中牟西。"
郦道元还补了一句："今台北土山犹在。"
"台北土山"，就是牟山。
公元200年，曹操在黄河南岸"广征民夫，累土为山"，堆出一座高达百米、绵延十里的土山，作为官渡之战最后一道屏障。
这座山，是中牟人一筐土一筐土堆出来的。
可惜1938年6月9日花园口决堤，两天时间黄水吞没全县，屹立千年的牟山土崩瓦解。
但八十年后，就在原址，新牟山又起来了。 占地600亩，主峰海拔153米，三座配峰叫御风台、曹公台、回车台——一个记列子御风而行，一个记曹操官渡之功，一个记孔子回车之故。
土崩了可以再堆。中牟人一直在做这件事。
四、一个县，养出了三个"第一"
中牟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历史长，是密度。
中国第一奴隶起义，在这里。
公元前522年，郑国百姓在萑苻（huán fú）之泽发动起义，这是中国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次奴隶大起义。《左传》记孔子闻讯后说："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
萑苻泽，就在中牟。
中国第一美男子，这里人。
潘岳，字安仁，生于中牟大潘庄。他不只是脸好看——辞官奉母、浇花息讼、改字救人、河阳一县花，四件事件件硬。县里正在把《潘安的传说》申报国家级非遗。
"愚公移山""杞人忧天""两小儿辩日"，出自这里一个住四十年没人认识的人。
《列子·天瑞》开篇："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他就住在圃田泽边，写下的寓言养活了中国两千年的语文课本。
一个县，同时给中国历史贡献了"第一次起义""第一美男子""第一组寓言"。
这件事，全国找不出几个县能做到。
五、官渡：中牟的另一种写法
说完了文，说武。
公元200年，袁绍十万大军屯官渡，曹操只有一万精兵。
《水经注》说得很清楚："渠水又东经开封县，又东经……东为官渡水，官渡水实际上是渠水的一部分。"
《宋史·河渠志三》："禹又于荥泽下分大河为阴沟……一渠元经阳武县中牟台下为官渡水。"
官渡不是一座桥，是一条水。
而这条水，两千年前的名字叫蒗荡渠、叫鸿沟——魏惠王开鸿沟，引黄河水入圃田泽，向东通大梁、通淮河，这是中国最早沟通黄河与淮河两大流域的人工运河。
两千年后，官渡村已是远近闻名的蔬菜种植名村。 村道两边的拉菜货车，取代了当年的战鼓。
兵戈化成了菜畦。这可能是官渡最好的结局。
两千七百年前，周天子给这座城起了一个字。
"牟"。
他大概没想过，这个字会被一群人守住两千七百年。
古人守的是城。
中牟人守的，是"不改"这两个字。
城可以土崩，名字不能丢。
这，就是中牟人的"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