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每一轮热潮的大多数参与者,最后都消失了?
2025年,中国商超自有品牌销售额突破3800亿元,同比增长17%。山姆Member‘s Mark贡献约40%的营业额,Costco的Kirkland Signature年销售额超过900亿美元。摆在每一家零售企业决策层面前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自有品牌,做还是不做?
把时间轴拉长就会发现,眼下这股热潮远非头一回。
日本自有品牌1959年起步。大丸百货推出男装品牌“Throjan”,大荣在1960年推出橘子罐头“大荣蜜桔”。然后是三十年的反复:品质问题频发,库存周转失控,大量跟风者退出。直到19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消费者的价格敏感度骤升,自有品牌才真正站稳脚跟。
美国自有品牌1980年代经历了一次热潮——份额从12%上升到18%,大量零售商涌入。到1990年代中期,份额又跌回14%。大量跟风者退了场。真正穿越周期的,是沃尔玛的Great Value(1993年推出,前四年亏损,第五年盈利)、Costco的Kirkland Signature(1995年推出,前三年亏损,第五年盈利)。
每一次热潮中,大多数参与者都消失了。只有少数企业活到了今天。
我不打算罗列成功故事。从失败案例入手,试图回答三个问题:大多数企业是怎么倒下的?活下来的那些做对了什么?经济学和管理学的理论框架,又能给出怎样的解释?
过去二十年,中国市场涌现过几波自有品牌热潮——2010年凡客领头的电商自有品牌潮,2016年网易严选带起的“精品电商”潮,2020年开始的传统商超自有品牌潮。我的团队深入研究了其中14个失败案例。
品类扩张过快,品控体系跟不上。
凡客是典型。2011年定下100亿目标,从几十个SKU扩张到几万个,从衬衫扩张到拖把、菜刀、电饭煲。IPO申报材料显示,2011年9月30日库存14.45亿元,比6月底增长70%,是2010年同期的10倍。全年亏损近6亿。每卖一单净亏27元——售价108元,成本135元。陈年事后说“从找不到一件合格的衬衫开始”。品控团队从十几人扩到几十人,供应商从几十家铺到几百家——人跟不上货的扩张,标准跟不上品类的蔓延。
网易严选走了相似的路。2016年上线时SKU控制在几百个,丁磊定下2017年70亿、2018年200亿的目标。到2018年SKU已增至上万个,库存积压,被迫大规模促销,第四季度电商毛利率跌到4.5%。4.5%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Costco整体毛利率约11%。4.5%连覆盖运营成本都做不到。
叮咚买菜的自有品牌覆盖了大量生鲜品类。2022年因鳊鱼抗生素超标被罚38万,2023年手撕鸡大肠菌群超标,自行灌装啤酒被曝加工环境差。生鲜不是标品,不同批次之间的品质差异很大。品控精度一旦跟不上,消费者买到一次差品就不再回头。两次被罚间隔不到一年,说明问题出在系统层面,而非偶然。
京东京造覆盖了几乎所有品类——从坚果零食到固态硬盘到除醛产品,黑猫投诉上坚果发霉、硬盘一年就坏、充电宝鼓包几乎爆炸、除醛产品被京冀消协点名。品类铺得过广,品控标准在不同品类之间高低不齐。
品牌信任的不可逆崩塌。
南极人是最典型的案例。把一个知名品牌授权给几百家厂商贴牌,从内衣到热水壶什么都卖。2018年以来多次上质监黑名单,产品不合格包括蚕丝被、内衣、童装、冲锋衣。黑猫投诉3213条,关键词“贴牌垃圾”。2023年营收暴跌31%,净利润同比缩水90%,市值蒸发到70亿。
南极人的商业逻辑里埋着一个致命缺陷:品牌方没有动力控制品质——品质下降的恶果由整个品牌声誉承担,授权费的收益却归公司。这在经济学上叫“激励错位”:公司的短期利益与品牌的长期资产直接冲突。2024年前后南极人试图转自营,砸了2亿广告费,但品牌已经被透支了十年,这笔账不是2亿能扳回来的。
品牌杠杆率误判:以为品牌力可以跨品类平移。
茅台冰淇淋。2022年推出,66元一盒,一度火爆。2024年底价格跌到10元,三折清仓。多地门店关门,事业部解散。问题出在消费者的认知上:对冰淇淋这个品类,他们压根不认“茅台造”这个品牌承诺。
锤子科技2017年推出“畅呼吸”空气净化器,3499元。罗永浩说赌的就是“没有领导性品牌,有较大利润空间”。但畅呼吸从未进入过前十。加湿器被曝“就是一盆水加一块布加一个风扇,卖1999”,飞利浦同样的技术只卖300多。消费者对锤子的品牌信任无法平移到家电品类。产品力撑不起定价,品牌力也兜不住。
对代工厂缺乏控制力。
必要商城2013年成立,首创C2M模式——消费者直连工厂。12年运营,3500万用户。2025年5月进入“休眠”状态。触发因素:一家核心代工厂因环保被罚50万,12家供应商集体要求缩短账期,账面8000万流动资金被瞬间抽干。深层矛盾在于:必要单方面投入了品牌资产,代工厂却没有投入任何专用资产,随时可以抽身。
每日优鲜的自有品牌“享安心”全是贴牌产品,没有高毛利的烘焙熟食品类。更致命的是,核心业务前置仓模式烧掉了4年100亿,2022年因2亿融资未交割宣布解散。自有品牌还停留在贴牌阶段,公司已经撑不住了。核心业务持续失血的当口,指望自有品牌当救命稻草,时间窗口早就关上了。
战略摇摆,定位模糊。
淘宝心选2017年上线,定位生活方式自有品牌。创始团队想把它做成一个供应链服务生态,但阿里高层担心做大后会威胁到平台上的品牌商。路线分歧持续了三年,2020年从淘宝事业群被调整到同城零售事业群,2022年品牌消失,变成天猫超市的“喵满分”。能力不是瓶颈,定位分歧和内部路线之争才是。一个自有品牌,连自己到底要干什么都没想明白。
永辉彩食鲜的品牌名称从彩食鲜到“永辉优选”到“永辉农场”换了几轮,每一次品牌更名,都意味着消费者认知从零开始。彩食鲜2018年被调整退出,2026年又因提供虚假材料投标被暂停资格。
苏宁极物2018年推出,定位类似网易严选,计划5年开920家店。但苏宁核心业务(家电零售)持续下滑,没有资源支撑自有品牌。浦东第一店的极物部分在2024年改造中被取消。定位也含混——既像网易严选的生活方式品牌,又像美妆集合店,消费者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品牌锚定效应:第一个品类把品牌框死了。
三只松鼠2020年推出“小鹿蓝蓝”等4个子品牌,试图从坚果扩张到更多零食品类。但主品牌仍占营收92.49%,子品牌贡献有限。2025年利润腰斩。消费者对三只松鼠的认知被“坚果”两个字牢牢框住——买坚果想起它,买别的零食就想不起。
不同品类的自有品牌各有各的死法,但往深处看,所有死因指向同一个根子:做自有品牌需要的是一套全新的组织能力,大多数企业要么没建这套能力,要么建到一半就收了手。
失败案例梳理完毕。接下来看活下来的那些。
山姆Member‘s Mark贡献约40%的营业额,2025年中国市场销售收入突破560亿。Costco Kirkland Signature年销售额约900亿美元,占公司总营收约三分之一。奥乐齐自有品牌占比超过90%。胖东来自有品牌2025年目标60亿。小米生态链——虽然品控有问题——但米家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智能家居品牌之一。
这些企业各有各的做法,但有一些共性。
第一个共性:为自有品牌单独搭了一套组织能力。
Costco在推出Kirkland之前已经经营了12年,有200多家门店,但即便如此Kirkland还是花了5年才盈利。原因在于自有品牌需要的组织能力与零售运营完全不同:产品定义、供应链深度管理、品质管控、品牌建设——这些活不是靠现有团队“兼着干”就能干出来的。
山姆Member‘s Mark的采购团队深入工厂参与配方优化和工艺改良——干的不是“选品”的活,是“造品”的活。胖东来的自有品牌团队从产品定义阶段就开始介入。这些企业的共同点在于:自有品牌的运营是独立建制,不是采购部门捎带手的活。
第二个共性:投入期接受3-5年甚至更长。
Costco Kirkland前三年亏损,第五年盈利。山姆Member‘s Mark前五年投入巨大,第七年盈利。沃尔玛Great Value前四年亏损,第五年盈利。这个数字并非巧合。自有品牌的成长有固定节奏:第一年建供应链,第二年调产品,第三年消费者开始建立认知,第四年规模效应才显现。想跳过前几步直接到第四年,没有这种捷径。
第三个共性:品类扩张有边界意识。
Costco整体SKU约4000个,Kirkland约500个——占12.5%,贡献30%的销售额。山姆整体SKU约4000个,Member‘s Mark占25%-30%,贡献40%的营业额。不管整体SKU多少,自有品牌的比例都被控制在一个“可管理”的范围内。凡客巅峰期SKU接近10万个——相当于Costco整体SKU数的25倍。10万个SKU的品质管控,没有任何团队能有效覆盖。
第四个共性:知道什么品类能做、什么品类不碰。
Costco Kirkland的500个SKU集中在纸制品、食品杂货、家庭日用品——清一色品牌杠杆率低的品类。化妆品、母婴、处方药基本不碰。胖东来的自有品牌集中在生鲜加工食品、烘焙、熟食——围绕自身优势品类展开,什么热做什么的路子不走。
交易成本理论(科斯,1937)。
科斯追问过一个根本性问题:企业为什么会存在?他的回答是:利用市场机制本身有成本——寻找供应商、谈判签约、监督执行,每一环都消耗资源。当这些“市场交易成本”高于企业内部组织生产的成本时,企业就倾向于“自己做”而非“从市场上买”。
自有品牌就是这一逻辑在零售领域的体现。当零售商的规模足够大,它从市场上采购成品再贴上自己标签的“内部组织成本”,低于它依赖品牌供应商并接受其定价的“市场交易成本”——自己做更划算。
科斯同时给出了一个重要推论:当内部组织成本失控时,企业应当退回市场。
凡客的溃败恰好是这一推论的典型案例。品类扩张推动品控成本指数级攀升,库存成本从“可管理”滑入“不可管理”,管理成本随员工数量爆炸式增长。三项成本叠加,内部组织成本远远超过了从市场采购的成本。按科斯的逻辑,凡客应当退回市场,但它选择了继续扩张——直到资金链断裂。
资产专用性理论(威廉姆森,1975)。
威廉姆森的核心论点是:交易成本的高低取决于“资产专用性”——一项投资在多大程度上只能用于特定交易。将这个视角翻转到消费者端,就得到“品牌专用性资产”的概念:
消费者在某个品类的品牌上投入了专用性资产——学会了使用、建立了信任、皮肤适应了配方。一旦换品牌,这些投入全部作废。这就是品牌转换成本的来源。
品牌专用性资产越高的品类,消费者越不愿换品牌,自有品牌越难切入。纸制品的自有品牌渗透率超过25%、化妆品不到5%,就是这个逻辑的直观体现。纸巾几乎没有品牌专用性——谁生产的差别不大。化妆品的品牌专用性极高——换了心里不踏实。
茅台冰淇淋的折戟同样可以用这个理论解释。消费者对茅台的品牌专用性资产锚定在白酒品类上。茅台以为品牌力可以跨品类平移,但专用资产无法跨用途转移——威廉姆森1975年就论证过这一点。
必要商城的倒下同样验证了资产专用性理论。必要单方面投入了品牌资产(12年运营、3500万用户),代工厂却没有投入任何专用资产。当一方投入专用资产而另一方没有时,未投入方天然拥有更大的议价权——代工厂随时可以抽身,不依赖必要的订单生存。所以一有风吹草动,一家代工厂被罚50万,12家供应商就集体要求缩短账期。
组织能力理论(钱德勒、蒂斯)。
钱德勒的企业史研究揭示了一条基本规律:企业的扩张边界由其组织能力决定。蒂斯后来提出的“动态能力”框架进一步指出:企业要进入新领域,必须建立新的组织能力——同一批人换个工牌是不行的。
凡客做自有品牌需要产品开发、供应链管理、品质管控的能力,但它实际拥有的是互联网营销、用户增长、广告投放的能力。两套能力体系完全不同。组织能力不匹配的前提下强行扩张,断裂是必然结果。
网易严选、必要商城、小米生态链面临的问题根子上是同一个:用旧的组织能力去做新的事。
反过来看成功案例:Costco、山姆、奥乐齐在推出自有品牌之前,已经用几十年时间建起了渠道覆盖、供应链管理和消费者信任的组织能力。自有品牌对它们来说谈不上“创新”,是存量能力的外溢。
“流量型企业做不了自有品牌、渠道型企业能做”——这个二分法本身就站不住。
小米是流量型企业,米家通过生态链模式铺开了大量自有品牌,虽有品控瑕疵但整体仍在增长。永辉是渠道型企业,手握上千家门店,自有品牌做了多年却品牌名换了又换、战略反复摇摆。类型标签预测不了成败。
真正决定一个企业能否做好自有品牌的,是以下四个条件。
其一,有没有为自有品牌单独建组织能力?
独立的产品定义团队、独立的品控体系、独立的库存风险承担机制——三者缺一,充其量只是贴牌,算不上自有品牌。凡客没建,必要没建,永辉没建。Costco建了,山姆建了,胖东来建了。
其二,能不能接受3-5年的投入期?
Costco用了5年,山姆用了7年,沃尔玛用了4年。指望第一年就盈利的,不如趁早别碰。中国企业普遍的问题在于等不了三年——第一年看不到回报就砍预算、换团队、改方向。但投入一旦沉没,就是沉没了。
其三,品类扩张节奏能不能控制住?
第一年SKU控制在50个以内,50个意味着每条品控线都在可管理范围内。500个则意味着品控体系几乎没有跟上的可能。凡客第一年就铺到几万个SKU——谈不上管理不好,管理体系压根没建。
其四,品类选择对不对?
关键在品牌杠杆率。杠杆率低的品类,自有品牌容易切入。杠杆率高的品类(化妆品、母婴、处方药),品牌专用性资产门槛太高,进不去。茅台冰淇淋选错了品类。胖东来选对了——围绕自身优势品类展开。
四个条件同时满足,什么类型的企业都能做。四个条件都不满足,什么类型都做不成。
2010年,中国团购行业爆发“千团大战”。两年之内几千家团购网站涌入,两年之后绝大多数消失殆尽。最后活下来的是美团——而美团后来也不再叫“团购”了。
自有品牌这一轮热潮,大概率走向同样的结局。
日本自有品牌用了三十年,经历两次大起大落,淘汰率超过70%。中国十四家企业的失败案例已经摆在面前。热潮终会退去,淘汰率注定很高。
自有品牌值得做,方向没有错。但在冲进去之前,先回答四个问题:组织能力建了吗?等得了三年吗?管得住扩张速度吗?选的品类对吗?
四个答案都是“是”,可以动手。有一个“否”,想清楚再动。
这不是热情能解决的问题,靠的是能力。而能力,没有一夜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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