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水从雩山里钻出来，到了于都绕了个大弯。河面不宽，浮桥一搭，人车就过去了。八十多年前那个秋天，一支队伍也是从这片河面上搭起浮桥出发的，于都河因此被叫做长征启程的渡口。如今河还是那条河，河边洗菜的大娘、码头上搬货的后生，喊一声"老刘"，回头的不止一家。

于都人有九十万出头。按七普各县主要姓氏的统计，全县人最多的十个姓，头几个是刘、谢、萧、李、钟，后头跟着陈、张、曾、王、黄。刘家一门十万出头，占去全县一成还多——每十个于都人里，差不多就有一个姓刘的。一个姓吃下这么大一块，在江西的县里都算扎眼。

刘姓在于都支系多得很。葛坳曲洋一带的刘氏，先辈在唐末就落了脚，后世出了风水名家刘江东，子孙慢慢在曲洋繁衍成一大支；禾丰、新陂的刘姓，传是元明年间贵英公开基，人丁最旺；县城于阳寨面那支，先祖从泰和珠林迁到吉水，北宋天圣年间又转徙于都周边。除此之外，梓山、银坑、岭背、罗坳的刘家人，多是明清时候从瑞金、福建、广东陆续搬来的。于都是赣州底下刘姓人数最多的县，不是没来由的。

最见客家脾性的是谢和萧。谢姓在于都人数仅次刘家，族人大多中原南迁而来，唐宋代沿赣江往南，在赣南落了脚，南部乡镇聚得密。萧姓紧随谢家之后，这里头有个讲究——于都人日常写"肖"，修族谱落笔还是"萧"，肖就是萧的俗称。萧家先民多从福建汀州、广东梅县翻山过来，也有一小支从吉安迁来。段屋寒信峡的萧氏，民间传说明洪武年间寿六公沿贡江而上定居，还在梅江边捞起两尊菩萨，建了水府庙，七月二十四的庙会一直传到今天。萧家的祠堂在于都各处都不小，族谱一摆，讲的都是翻山越岭的故事。

李姓人口也不少，是散居型的大姓，一家在村头、一家在镇尾，全县哪儿都有。钟姓在萧李之后，靖石一带聚得最多，是赣南客家姓里的老面孔。后头五个——陈、张、曾、王、黄，在于都也都过了万。银坑镇的人口谱查里，张、陈、刘、肖、钟、谢、曾走在前头，张姓一支是唐清泰年间从吉州西山塘屋（今属兴国）迁来的，一支明崇祯年间从广东兴宁石马迁入；陈姓有唐广德年间从兴国筲箕窝迁竹溪的，也有明清从福建上杭下来的。曾姓在赣南是老客家姓，王、黄两姓多是历朝南迁的中原裔。

于都人重谱牒，这话不虚。各乡镇隔些年就要办一场"修谱""出谱"的典礼，族老把新续的族谱供在祠堂正中，族人从四乡八里赶回来，放铳、祭祖、摆酒，热闹胜过过年。老祠堂的柱子上刻着"彭城""颍川""陇西"的堂号，写的都是千里外的老家。贡水上的浮桥白天走人、夜里收板，当年送队伍出发的木板早换了铁索，可河边的炊烟没断过。

一个于都，姓的背后全是路。中原的战乱把人往南推，赣江、贡水、梅江一条条水把它们留了下来。刘江东的风水罗盘、萧寿六捞起的菩萨、银坑张氏的崇仁堂，都是这条南迁路上结的果。

你若赶在于都的圩日去，桥头巷口全是熟人。喊一声"贵姓"，答出来的刘谢萧李钟，跟长江边上的省份不大一样。客家话里一句"涯系客家人"，把千年前的那场大迁移，说到今天还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