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集中清理挂牌的时候,社区门口那面墙终于清爽了。 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牌子摘下来,墙上的钉眼补了又补,路过的人都说,这下看着干净多了。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回是真减负了。
没人想到,清净的日子没持续太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撤下去的牌子,又一点点挂回来了。
不是一次性全挂上,是润物细无声地加。 今天来个专项行动,要挂个工作联络点的牌子; 明天来个创建项目,要加个示范基地的标识; 后天条线推新工作,要求设个服务站,牌子得醒目挂出来。 一个专项一块牌,一项工作一个站。 旧的刚清完没多久,新的又接二连三来了。
这种反弹也不是个例。 湖南东安县井头圩镇早前做挂牌清理 “回头看”,就发现个别村居乱挂牌现象死灰复燃,全镇 26 个村居前前后后摘了 300 多块牌子,可风头一过,新的旧的又慢慢往上挂。 说白了,牌子撤下去容易,想守住不再加,难。
门外的墙管得严,就往室内挪。 牌子少了,制度牌却多了。
今天这条线要求制度上墙,明天那个项目要求流程公示,后年专项检查要求有专门版面。工作人员职责、服务流程、办事制度、领导小组、工作机制、年度计划、进度公示…… 一块接一块,挂满了大厅、走廊、功能室。 浙江三门县早前做过摸排,光是一个村的规章制度牌就有 105 类,还不算功能指引牌和宣传展示牌。四川全省清理过一轮,光村社内部挂牌就清掉了 13.5 万块,比室外挂牌多了近一倍。
有的制度牌内容大同小异,换个抬头就能重做一版。 有的制度牌打印精美、尺寸不小,挂上去很显眼,实际翻看的居民却没几个。 还有的制度牌,检查前临时赶制,检查后留在墙上,慢慢就成了新的摆设。 北方有个村光 “道德银行” 一项,就从名牌、评审小组到管理办法挂了整整 8 块牌,占了一面墙,问起来具体怎么开展,谁也说不太清,只知道上级要来检查,必须得有。
牌子进了室内,阵地也跟着来了。
一项工作刚布置下来,先要有对应的服务室、功能室、活动室、联络室、工作室。 不是简单加一张桌子,而是要单独设房间、挂门牌、摆展板、做制度栏,还要有专门的活动记录、照片台账和人员名单。
一个条线一个室,一项任务一个阵地。 社区本来就有限的办公和服务空间,被一个个专项工作切得越来越碎。 早年湖北襄阳有个社区,大大小小的牌匾做了 163 块,花了三万多块钱,社区工作人员吐槽 “挂牌子,占房子”,房间被各种站点、工作室占得满满当当,真正办事的空间反倒挤得慌。 现在很多地方也是这样:有的房间门口挂好几个名头,里面却只有一套桌椅;有的阵地建成之后,活动开展得不多,迎检资料却得一直准备着。
这类负担,有时候比门外的牌子更隐蔽。
门外挂多了,大家看得见,也容易被清理。 室内的制度牌、功能室、服务阵地,却常常被当成 “工作规范化”“阵地建设标准化” 的一部分。 你说这是负担,人家说这是工作需要;你说内容重复,人家说每条线要求不同。
最后形成一种奇怪的局面:外面越来越清爽,里面越来越拥挤。
社区的大厅、走廊、会议室、功能室,逐渐被各类制度栏、展示板、阵地牌填满。 墙上挂的是制度,桌上放的是资料,房间腾出来是为了迎检。 真正用于居民办事、日常服务、便民活动的空间,反而被压缩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阵地并不是按居民需求来设的,而是按考核清单来建的。
清单上要求有阵地,就得有房间; 要求有制度,就得有版面; 要求有活动,就得补记录; 要求有宣传,就得做展板。
于是,社区不得不把有限的人力、物力、空间,优先用来满足一条条线的规范化要求。 至于这些制度和阵地,是不是真的高频使用,是不是真的方便居民,反而成了其次。
还有更灵活的操作。 有的村专门找个仓房堆牌子,哪个部门来检查,就把对应的牌子找出来挂上,检查完再收回去。 折腾来折腾去,牌子做了一堆,钱花了不少,实际服务没见着多几项,基层的精力先耗没了。
牌子撤了又回来,并不只是简单的反弹。 它换了形式,从门外进到室内,从牌子变成制度,从一个名头变成一整套阵地。
表面上看,社区门口清爽了; 实际上,墙上的内容更多了,房间的名头更多了,迎检的资料也更多了。
有些地方,牌子越做越规范,制度越挂越完整,阵地越建越齐全。 可社区工作人员的精力,也被这些规范和齐全,一点点占满了。
到最后,门口那面墙是干净了。 可走进社区一看,该挂的还是挂着,该腾的房间还是腾着,该做的台账还是一样没少。
被撤掉的不只是牌子。 还有那些本来可以不用花在墙上、展板和迎检阵地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