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选都是死!汉武帝的完美谋杀案

来看汉朝大案巫蛊案。 

一场由汉武帝亲自操刀、牵连数万人、几乎无解的完美谋杀案。

而谋杀的对象，就是他的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代价则是在这场兵变中牺牲的长安百姓和军士。

巫蛊大案的尾声，是北军护军任安被捕入狱。他在牢里遇见了两个囚犯。第一个囚犯说：“我因为支持太子刘据被抓。” 

第二个囚犯说：“我因为镇压太子刘据被抓。” 

两人看向任安，任安说：“我因为既没有支持太子，也没有镇压太子而被抓。” 

你看，西汉职场还是太难做了。

不过大多数人知道任安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司马迁的文章。

司马迁在《史记》之外，还有两篇文章很出名，一篇是他写的《悲士不遇赋》，另一篇则是《报任安书》。就是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这句话的出处，也是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 这段名言的出处。

然而司马迁写的这篇文章，也是给朋友任安的绝命文。

因为任安当初被抓后写信给他，是想向他求救，请他捞自己一把。而司马迁接到求救信后一直没有回信，最后得知任安已经被定了死罪，知道自己没法挽回了，才给任安一封回信，说明自己为什么没能救他。毕竟上一次为了捞李陵，已经让他遭受宫刑了，这次就算想救任安，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那这个叫任安的犯了什么罪呢？他的罪名是汉武帝给他定的，叫做怀诈不忠，坐观成败，首鼠两端。指的就是他在太子起兵时的表现。

我们先看关于这个案子的书面记录。

征和元年，汉武帝刘彻声称自己看到一个男子带剑入宫，结果根本没抓到人，只找到一把剑。刘彻认为这是有人在行巫蛊之术，还发动起了全国范围内的猎巫行动。所谓巫蛊，就是古装剧里经常能看到的封建迷信的妖术，比如扎个稻草人、木偶人之类的，历朝历代对此都是深恶痛绝。

而第一个被干掉的大官就是丞相公孙贺。汉武帝时代，当丞相的风险很高，汉武帝有十三位丞相，其中仅有四人平安退休。所以公孙贺被强行任命为丞相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当丞相的材料。

那他为什么能当丞相呢？

汉武帝的理由是：这是我亲戚啊。公孙贺娶的是卫子夫和卫青的姐姐，和汉武帝是连襟。他当了丞相以后也是非常老实，没有什么错处，可他的软肋是他的儿子。

公孙贺的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代，很容易就被查出了财务问题。

为了救儿子，公孙贺主动表态，自己能为陛下抓住一个一直没抓到的人，就是郭解被杀之后的新一任 “黑道教父”，当时被称为大侠的朱安世。丞相亲自出马后，一直没落网的朱安世就被抓了。朱安世也纳闷：我跟你公孙贺没仇啊，犯得着往死里抓我吗？一打听才知道，公孙贺是为了救儿子。好嘛，你要救儿子，我让你救，别费事了，全家一块上路吧。

接着朱安世就爆出了公孙贺的黑料，称他和公主私通，还行巫蛊之术诅咒汉武帝。结果就是当朝丞相公孙贺惨遭全家灭门。本来，丞相死于非命在汉武帝时代不是啥新鲜事，但是问题在于，这次死掉的全都是卫家的人，尤其是卫青的长子卫伉。因为早在此事之前，卫青的三个儿子都已经失去了爵位。现在公孙贺这么一死，卫青一家也几乎覆灭。甚至有说法称，两位同样死于巫蛊案的公主，也都是卫子夫的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卫子夫能倚仗的外戚基本断绝了。这个时候有个叫江充的臣子站了出来，他说汉武帝身体常常不舒服，一定是有人持续诅咒，所以要在宫里清查。汉武帝批准之后，江充先是抓了一批失宠的嫔妃试水，接着就把矛头指向了太子，还从太子的居处搜出了木偶。

刘据知道后找到自己的老师商量，决定从皇后卫子夫这里获得批准，动用兵甲，接着派人到处调集兵士自保，江充则被他直接杀了祭旗。汉武帝听说太子起兵之后也不相信，派了一个使者来打听情况。结果这位使者胆子小，不敢靠近长安城，直接回去说太子真的谋反了。汉武帝就发兵平乱。太子刘据逃走后不慎暴露行踪，最后选择了自杀。刘据的两个儿子也都死在这次追捕中。最终留下一条性命的只有刘据的孙子，后来的汉宣帝刘询，小名刘病已，但也是被关在牢里，时刻可能会死。

事后经过调查，汉武帝认为太子刘据是被冤枉的，于是又把当时参与巫蛊案调查、攻击太子的人都给杀了。江充人都死了，还是被夷灭三族。当时北军护军就是任安。刘据派人找他调兵时，任安表面上接受调令，实际上一回营就闭门紧守，按兵不动。按理说任安的做法已经是最优解了，结果汉武帝定了他一个坐观成败、怀诈不忠的罪名，最后也直接给杀了。也因此才有了司马迁的千古名篇《报任安书》。

最后汉武帝为太子翻案，还建筑了思子宫。千秋史书都说，汉武帝受到小人蒙蔽，才导致巫蛊案，害死了太子刘据，这也是大部分史料记述此案的方向。但是在我看来，巫蛊大案本来就是汉武帝自编自导，从一开始就把矛头指向了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的阴谋。根本原因是汉武帝想要换太子，所以一上来先要切除太子的外戚和臂膀，公孙贺一家必须要死，卫伉等人也得死。

而更换太子的人选也是确定的，就是后来继承了帝位的汉昭帝刘弗陵。刘弗陵的母亲是新得宠的钩弋夫人。刘弗陵在娘胎里十多个月才出生，和上古明君尧的情况一样，汉武帝甚至把宫门改名叫尧母门。太子刘据早就为此焦躁不安。现在自家的外戚和臂助被一口气全杀了，刘据毕竟是当了几十年太子的人，这是什么意思，他能不懂吗？

巫蛊案发的时候，刘彻甚至压根不在长安城，皇后和太子派去请安问候的使者，压根得不到回复。当领导的已读不回，置身事外，让一个小官来彻查集团继承人，这是什么信号？所以为什么从一开始太子就选择了起兵自保？皇帝老子都打明牌要换了他了，他压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汉书》里直接就记载了，他同意了师傅的建议选择起兵。而《资治通鉴》里还要给他加一段戏，让他先说自己应该去找父皇请罪，最后不得已才答应起兵。实际上面对刘彻的步步紧逼，刘据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主动让位，另一个就是正面对抗，谁赢谁掌权。而主动让位这个选项没法选。刘据担任太子这么多年，羽翼丰满，卫子夫更是掌管后宫多年，几无差错。到了这个地步，可不是他说退就能退的。更何况当年汉武帝也不是太子，是汉景帝把原来的太子换成了刘彻，但那位被换下来的太子，后来就被人随便找了个理由给弄死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猜刘据会相信自己让位后，能太太平平活下去吗？

巫蛊大案是迟早就要爆发的，无非就是以什么名义、牵扯多少人罢了。更有意思的是江充这个人，他本来就是在赵国挑拨赵王父子关系、被赵王通缉的人，逃到长安后揭发检举赵王太子，导致赵王太子被废。现在选择这样一个人来对付太子刘据，用心不可谓不明显。刘据杀江充时也说得很清楚：“你这赵国的恶人，挑拨赵王父子就算了，还要挑拨我跟陛下的父子关系吗？”

所以这件事走到这一步，刘彻心里明白，刘据心里也明白，满朝文武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明白。其中处境最难的恰恰还就是那个任安。当年卫青年老失势，家里门客都走光了，只有任安一个人没有离开，大家都认为任安是卫氏的忠臣。在汉武帝眼里，你任安早就算是卫氏一党了。刘据起兵为什么来找你？还不是看在你是卫青最后的门客的份上。结果你都不出兵来帮忙。太子党认为你是叛徒，汉武帝也不会把你当自己人，那你不死谁死？

那太子既然起兵了，也死了，整件事就过去了，为什么又把当初帮皇帝平乱的人也拿下了？这也是刘彻安排江充办事、自己躲到甘泉宫避暑的关键。因为刘据的确是被冤枉的，而恰恰是亲自策划了这次冤案的刘彻，最清楚刘据有多冤枉。所以事后终究要有人为刘据翻案，他也终究要给这件事定性。所以当田千秋上书，说太子起兵事件应该定性为子弄父兵后，汉武帝为此甚至直接拔擢田千秋为丞相。

但是如果汉武帝真的为刘据翻案，那么最该被翻案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卫子夫。可他始终没有替卫子夫翻过案，也从来没有表达过对这个陪伴自己几十年、为自己生下长女长子的妻子的思念。刘据可以被翻案，但卫子夫不可以。因为刘据得以调兵，是源于卫子夫的教令。如果给卫子夫翻了案，那太子也没错，皇后也没错，错的就成了皇帝。所以卫子夫能得到的，就是一个薄葬。这就是她和她的家族几十年间为汉武帝抛头颅洒热血，所能换回来的结局。而长安城里那些因为巫蛊之祸死于非命的百姓，则只是汉武帝这次换太子计划的代价。

换句话说，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把卫子夫和刘据当作目标，把江充等人当作手套和武器，把长安城百姓当作附带代价，列好了要清理的一系列人和顺序。之所以一定要选择这样的阴谋，是因为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小心谨慎，几乎寻不出错处。而这在急于更换继承人的汉武帝眼里，恰恰是最大的错误。

无情最是帝王家。当汉武帝连自己的妻子、儿子都能往死里算计的时候，再想到他如何对待那些大臣名将，我反而觉得释然了。汉武帝这样的人，压根不配得到真心。那些追随他的人自然也是一样。汉武帝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也收获了一群同样算计他的文武群臣。因为那些真的愿意为汉武帝付出真心的人，反而恰恰得到了最悲惨的下场。

这也是为什么，我虽然一直认可汉武帝的个人能力，但总是看不上他，甚至常常挖苦他、讽刺他的原因。在我看来，古往今来的许多大人物，都不过是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真正能贯穿岁月长河、闪烁光芒的真英雄、真伟人，所凭借的，或许是对自身领域的纯粹热爱，从而推动世界的进步；或者是在人性上散发出亘古光辉的人，而不是什么王侯将相。

正如司马迁那句话：古者富贵而名摩灭者，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当然，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但在汉武帝午夜梦回的时候，应该至少有过那么一个夜晚，面对被他折腾得满目疮痍的大汉江山，被他调教得毫无生气的朝廷，面对勾心斗角、毫无真心可言的宫廷，他也会有那么一丝后悔或自我怀疑吧，会回想起当初有人真心待他时难得的温情。

这或许也是他最终会留下刘病已一条命的原因，也是他晚年时难得一见的温情。当时有人说监狱里有帝王气，汉武帝派人去杀光监狱里的人。结果负责监狱的丙吉拦住大门，守到天亮，说：“有皇曾孙在此，不可以让人乱杀。” 汉武帝听说之后，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这莫非是天意吗？” 就大赦天下，放过了监狱里的人。

你看，他要真给刘据翻案的话，这个曾孙为什么没接回来？或许天地间也真有那么一股冥冥之力。这位捡回性命的小朋友，最后居然真的成功当上了皇帝。而他登基之后，不仅为卫子夫改葬并给了谥号，还找到了卫青的后人，恢复了卫家的名誉，甚至接过了汉武帝留下的烂摊子，实现了西汉最后的中兴。

不同于他的那位曾祖父，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人付出了真心，最终也收获了真心。而这恰恰是他的祖父未曾有过的。

同渡沧海，与君沉浮，我是楚白。

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

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

贺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

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

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

安世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