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文件强调“完善联农带农机制”,品牌农业如何让农民真正受益?

再小的个体

也有自己的品牌

政策丨技术丨设备丨服务

深度解读中国式品牌农业现代化

一个五常大米品牌的崛起，让当地稻农收入翻了三倍；一个赣南脐橙品牌的溢价，让百万果农盖起了小楼。但在更多地方，品牌做起来了，企业赚得盆满钵满，农民却依然只是“原料提供者”。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完善联农带农机制”，品牌农业的利益分配，到了必须重新回答“为了谁”的时候。

一、一个尖锐的现实：品牌火了，农民却“无感”

2023年秋天，笔者在西部某县调研时遇到一位种了三十年苹果的老农。当地政府引进龙头企业打造了一个区域公用品牌，苹果收购价从每斤1.5元涨到了3元，但老农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化肥涨了40%，套袋人工从一天80涨到150，我家8亩地，一年多挣了不到6000块。品牌是响了，可我们还是靠天吃饭。”

与此同时，这家龙头企业当年营收突破5亿元，品牌溢价带来的利润超过1.2亿元。

这不是个例，而是一个普遍性的结构困境。

过去十年，中国农产品品牌建设取得了长足进步。据农业农村部数据，截至2023年底，全国绿色、有机、地理标志农产品总数超过6万个，创建国家级农业品牌精品培育计划名单超300个，五常大米、洛川苹果、赣南脐橙等一批区域公用品牌价值均突破百亿元。

然而，一个尴尬的事实是：品牌溢价的大头，往往并没有流进农民的口袋。

中国农业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在多数品牌农产品产业链中，农户获得的利润份额仅为10%-30%，而在加工和流通环节，利润占比高达70%-90%。这意味着，品牌农业的千亿红利，农民分到的只是零头。

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完善联农带农机制”，正是对这一结构性矛盾的顶层回应。文件强调，“引导企业、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与农户紧密联合与合作，让农民更多分享产业增值收益”。

问题在于：联农带农，究竟怎么联？怎么带？品牌农业的利益分配，到底有没有一条让农民真正受益的路径？

二、深度解剖：品牌农业的利益链条，钱都去哪儿了？

要回答“农民如何受益”，首先要搞清楚品牌农业的价值链是怎么分配的。

1. 品牌溢价的“三重截留”

一个农产品从田间到餐桌，品牌溢价的形成和分配大致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重：生产端——农民只拿到“原料价”

以某知名区域公用品牌猕猴桃为例。果农种植成本约每斤2.5元，企业收购价3.5元，果农毛利1元。但经过分选、包装、冷链、营销后，终端售价达到每斤15-20元。品牌溢价高达10倍以上，果农拿到的仅占终端售价的20%左右。

第二重：加工流通端——企业拿走大头

品牌运营商承担了分选、包装、冷链、渠道、营销等环节，这些环节确实创造了价值，但也拿走了利润的绝大部分。某上市农业企业年报显示，其品牌农产品毛利率高达45%-60%，而上游农户的利润率普遍不足15%。

第三重：渠道端——平台和零售商抽走最后一块蛋糕

在电商和商超渠道，平台佣金、进场费、促销费层层叠加，最终由消费者买单，但农民早已被排除在分配链条之外。

2. 为什么农民处于弱势？

组织化程度低。 中国有2亿多农户，户均耕地不足10亩。分散的小农户面对品牌企业时，几乎没有议价能力。你家的苹果不卖，企业可以收别人家的。

信息不对称。 农民不知道终端卖多少钱，不知道品牌溢价有多高，甚至不知道自己种的农产品被贴了什么牌。

资产专用性锁定。 果树种下去要三五年才挂果，茶园改了品种要三年才能采。农民被“锁定”在土地上，企业可以换供应商，农民却很难换作物。

制度性缺失。 长期以来，品牌农业的政策导向偏重“做大做强企业”，对农民利益联结机制的刚性约束不足。很多地方给龙头企业的补贴、用地、信贷支持，并没有附带“带动农民”的硬性条件。

3. 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品牌农业”变成“品牌企业的农业”

在一些地方，品牌农业异化为“企业拿品牌、政府给补贴、农民出苦力”的模式。区域公用品牌成了企业的“免费招牌”，政府背书成了企业的“信用加持”，而农民，依然是产业链最底端的“无名氏”。

这种模式不可持续，也不符合一号文件的精神。

三、破局之道：让农民真正受益的四种联农带农模式

联农带农不是新概念，但在品牌农业的语境下，需要新的制度设计和利益分配机制。基于全国各地的实践，我们梳理出四种行之有效的模式。

模式一：股份合作型——“资源变资产、农民变股东”

核心逻辑： 农民以土地、劳动力、资金等入股合作社或企业，按股分红，共享品牌溢价。

典型案例：浙江安吉白茶

安吉白茶品牌价值超过40亿元，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利益联结机制。安吉县溪龙乡黄杜村，村民以茶园入股合作社，合作社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年底按交易量和股份分红。2023年，该村白茶亩均产值超过3万元，户均年收入超过50万元。

关键机制：

• 资源变资产：茶园经营权折价入股

• 农民变股东：按股分红+按交易量返还

• 品牌共管：农户按标准生产，合作社统一品牌运营

• 利益共享：品牌溢价部分的30%返还农户

适用条件： 产业集中度高、产品标准化程度高、合作社运营能力强的地区。

模式二：订单农业升级版——“保底收购+二次分红”

核心逻辑： 企业以保底价收购农产品，年底根据品牌销售利润进行二次分红。

典型案例：四川蒲江猕猴桃

蒲江县猕猴桃品牌价值超过100亿元。当地龙头企业与农户签订“保底+分红”协议：保底收购价不低于市场价的90%，年底企业将品牌销售利润的20%返还给签约农户。2023年，签约农户户均增收超过2万元。

关键机制：

• 保底价：锁定农民基本收益，降低市场风险

• 二次分红：让农民分享品牌溢价

• 标准化生产：企业提供技术指导，确保品质

• 契约约束：双方违约成本明确

适用条件： 企业实力较强、品牌溢价明显、农户契约意识较高的地区。

模式三：合作社主导型——“农民自己的品牌”

核心逻辑： 由农民合作社主导品牌建设，企业只负责加工和渠道，品牌溢价主要留在合作社内部。

典型案例：山东寿光蔬菜

寿光市众旺果蔬专业合作社，由156户菜农自发组建，注册“众旺”品牌，统一标准、统一检测、统一销售。合作社与超市直接对接，省去中间环节，品牌溢价部分的70%留在合作社，按交易量返还农户。2023年，社员户均收入超过20万元。

关键机制：

• 农民主导：合作社由农民控制，决策权在农民手中

• 去中间化：直接对接终端，减少流通环节

• 品牌共有：品牌属于全体社员

• 利益共享：溢价主要留在合作社内部

适用条件： 农民组织化程度高、合作意识强、有带头人的地区。

模式四：产业链嵌入型——“农民参与全链条”

核心逻辑： 农民不仅参与种植，还参与加工、流通、旅游等环节，分享全产业链利润。

典型案例：江西赣州脐橙

赣南脐橙品牌价值超过600亿元。当地推动“脐橙+旅游+加工”三产融合，农民不仅卖鲜果，还参与脐橙糕、脐橙汁加工，以及采摘体验、民宿经营等。2023年，赣南脐橙产区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2万元，其中三产融合贡献超过30%。

关键机制：

• 一产往后延：发展加工，农民入股加工厂

• 二产两头连：加工业连接种植和销售

• 三产走高端：发展采摘、民宿、电商

• 全链条参与：农民在多个环节获得收入

适用条件： 产业基础好、旅游资源丰富、政府支持力度大的地区。

四、制度保障：让“联农带农”从口号变成硬约束

模式有了，但如果没有制度保障，“联农带农”很容易变成“联企带企”。一号文件强调“完善联农带农机制”，关键在于“完善”二字——要有制度、有标准、有考核、有奖惩。

1. 政策支持与带农效果挂钩

建议： 凡是享受财政补贴、税收优惠、用地支持、信贷贴息的农业企业，必须签订联农带农协议，明确带动农户数量、增收目标、利益分配方式。带农效果不达标的，追回补贴、取消优惠。

实践： 浙江、江苏等地已经开始探索“带农绩效评价”，将企业享受的政策红利与带农效果直接挂钩。

2. 区域公用品牌授权与带农责任绑定

建议： 区域公用品牌授权使用，必须附带带农责任。企业使用区域公用品牌，必须承诺收购本地农产品比例、带动本地农户数量、利益返还比例。

实践： 五常大米、洛川苹果等品牌已经开始试行“授权+带农”双门槛。

3. 合作社规范化建设

建议： 推动合作社真正成为农民的利益共同体，防止“空壳社”“大户社”“企业社”。合作社的民主管理、盈余返还、股份分红等制度必须落地。

实践： 农业农村部正在推动“农民合作社规范提升行动”，重点清理“空壳社”，强化利益联结。

4. 农民组织化能力建设

建议： 加大对农民合作社带头人、家庭农场主的培训力度，提升农民的组织化能力和市场谈判能力。

实践： 多地开展“农民CEO”培训计划，培养了一批懂经营、善管理、能带动的农民带头人。

5. 数字化赋能利益联结

建议： 利用区块链、大数据等技术，建立透明化的利益分配系统，让农民实时看到自己应得的收益。

实践： 一些地方试点“区块链+订单农业”，农民可以通过手机APP查看订单、价格、分红等信息，实现“阳光分配”。

五、深层思考：品牌农业的“农民主体性”问题

联农带农机制的背后，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品牌农业到底为了谁？

1. 从“带动农民”到“农民主体”

“联农带农”的表述，隐含着一个前提：企业是主体，农民是被带动的对象。但真正的品牌农业，应该是“农民主体的品牌农业”。

农民不应只是原料提供者，而应是品牌的建设者、所有者、受益者。

2. 从“企业品牌”到“区域品牌”

企业品牌追求的是企业利润最大化，区域品牌追求的是区域整体利益最大化。区域公用品牌的本质，是区域内所有生产者共享的公共资产。

如果区域品牌的红利被少数企业独占，就背离了区域品牌的公共属性。

3. 从“产业振兴”到“农民振兴”

产业振兴的最终目的，是农民振兴。如果产业做大了，农民却边缘化了，这样的产业振兴就失去了意义。

品牌农业的衡量标准，不应只是产值、规模、品牌价值，更应是农民收入、农民就业、农民发展。

4. 从“政策驱动”到“制度驱动”

过去品牌农业的发展，主要靠政策驱动。未来需要靠制度驱动——建立一套让农民真正受益的制度体系，包括产权制度、组织制度、分配制度、监管制度。

制度，才是最长效的“联农带农”。

六、未来展望：品牌农业的“农民受益”路线图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勾勒出一条品牌农业让农民真正受益的路线图：

短期（1-3年）：

• 建立联农带农的硬性约束机制

• 推广“保底+分红”“股份合作”等成熟模式

• 清理“空壳社”，提升合作社规范化水平

• 开展农民带头人培训

中期（3-5年）：

• 建立区域公用品牌授权与带农责任绑定制度

• 推动数字化利益分配系统建设

• 培育一批农民主导的品牌合作社

• 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联农带农模式

长期（5-10年）：

• 建立农民主体的品牌农业制度体系

• 实现品牌溢价在产业链中的合理分配

• 让农民成为品牌农业的主要受益者

• 形成“农民富、产业强、品牌响”的良性循环

七、结语：品牌农业的“初心”之问

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完善联农带农机制”，这不是一个新话题，但却是一个必须回答的时代之问。

品牌农业，到底为了谁？

如果品牌农业只是让企业赚更多的钱，让政府有更多的政绩，让消费者有更多的选择，而农民依然在产业链底端挣扎，那么这样的品牌农业，就背离了乡村振兴的初心。

品牌农业的初心，是让农民过上更好的日子。

让农民真正受益，不是慈善，不是施舍，而是制度设计、利益分配、权利保障的系统工程。它需要政府的刚性约束，企业的社会责任，合作社的组织能力，更需要农民自身的主体意识和组织能力。

品牌农业的千亿红利，农民应该分到一杯羹。这不是恩赐，而是权利。

一号文件已经定调，接下来，是行动的时候了。

参考资料：

1. 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学习运用“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经验有力有效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

2. 农业农村部《关于实施农业品牌精品培育计划的意见》

3. 中国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品牌发展报告（2023）》

4. 浙江大学CARD中国农业品牌研究中心《中国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评估报告》

5.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完善联农带农机制研究》

6. 各地调研案例及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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