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黑蚁资本投资了一家名叫PANE的国产鞋履品牌。
这家公司成立于2022年,一双薄底德训鞋卖到800—1000元,在上海吸引了不少外国游客,PANE沈阳万象城门店开业初期,排队一度超两小时,甚至有人花钱找黄牛排队。根据公开信息,2025年,PANE仅天猫渠道的GMV就突破了1亿元,今年出圈后业绩更是爆发性增长。
黑蚁资本是现在国内消费领域的头部投资机构,过去几年投中过泡泡玛特、老铺黄金、鸣鸣很忙等一批明星消费公司。我也投资了黑蚁资本的基金。
一家成立不过四年的国产鞋履品牌,为什么会进入黑蚁的投资组合?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机构背后的故事。
黑蚁是怎么发现PANE的?
黑蚁投资团队在PANE创立早期的 2022 年末就已经与创始人陈宁建立联系。当时,PANE远没有今天的知名度,经营规模也不大,但投资团队注意到,这家公司从鞋型、配色到品牌视觉,已经有了比较鲜明的风格。
PANE的创始人陈宁也并非第一次创业。他此前做过多年男装生意,2015年创立过Full Monty,对服装设计和品牌经营有一定积累。
不过,最初双方并没有谈成投资。一方面,PANE当时规模尚小,投资团队对其品牌差异化能否真正转化为商业价值还没有足够信心。另一方面,陈宁此前创业赚过钱,对引入外部财务投资人也没有那么积极。
但黑蚁没有因此放弃,而是持续跟踪。
从PANE到泡泡玛特、老铺黄金,能够体现黑蚁这家机构身上的一个特点:就是发现有意思的公司之后,它愿意花很长时间与创始人接触,等待认知和投资时机逐渐成熟。例如,黑蚁2016年就认识了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直到2017年底才投资;2019年认识老铺黄金创始人徐高明,真正出手已经是2023年。
而在持续跟踪的四年间,黑蚁对PANE的判断也经历了变化。
2023年初,黑蚁合伙人开始与PANE进行更深入的接触。
那时候,投资团队对这家公司仍然有一些疑虑。其中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鞋子的颜色。
PANE早期的重要特点,就是使用比较鲜明的颜色和配色组合,希望消费者能够通过外观快速识别这个品牌。但黑蚁做了深入的研究,团队研究了三叶草等成熟品牌的产品,也向得物等平台了解过鞋履市场的销售情况。结果发现,鞋子最好卖的颜色通常还是黑、白、灰。即使对于复古鞋型,彩色产品一般也很难成为销售主线。换句话说,市场数据似乎并不支持PANE选择的产品路线。
投资团队把这个问题反馈给陈宁,希望他认真考虑。陈宁回去与设计负责人讨论之后,却选择继续坚持原来的方向。陈宁认为,既然成熟品牌都在做黑白灰,如果PANE也沿着相同的路线走,消费者凭什么记住它?鲜明的颜色和设计,恰恰可能是一个年轻品牌建立辨识度的机会。
有趣的是,陈宁这次没有听从投资人建议,反而让黑蚁对他的评价有所提高。黑蚁认为,陈宁能够认真对待外部意见,也愿意研究数据,但他没有简单地让数据替代自己的判断。经过思考后,他依然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投资机构来说,判断一个创始人是否优秀,显然不能只看他是不是听话。一个有主见却听不进意见的人,可能很难成长;一个什么建议都接受的人,也未必适合创立需要独特审美的品牌。真正难得的,是既能够不断学习,又有能力形成自己的判断。
黑蚁一直很重视在感性层面对创始人的判断。
但与只通过几次访谈评价创始人不同,长期跟踪给了黑蚁一个观察陈宁如何变化的机会。根据我的调研,在几年的接触过程中,投资团队基本保持着每月与陈宁交流的节奏。
他们发现,陈宁有个特点:学习能力很强。每次交流中讨论的问题,只要他觉得有价值,下一次见面往往就能看到新的思考,有些建议甚至已经被落实到公司的经营调整中。随着时间推移,投资团队逐渐看到,陈宁对品牌定位、产品和运营的思考越来越成熟。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讲的人物细节。
PANE早期的核心团队,主要由陈宁和另外一位设计负责人组成。两人此前在男装领域就有合作经历,一个偏商业经营,一个偏产品设计,长期合作形成了比较稳定的分工。好的设计师未必擅长做生意,懂商业化的人也未必具备足够好的审美判断。两种能力能不能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直接影响品牌能走多远。
陈宁的学习能力,在黑蚁投资之后也有具体体现。
黑蚁的投后团队帮助PANE完善组织,尤其是招聘HR和供应链等关键岗位。起初,陈宁对如何招聘一些专业管理人才,并没有特别具体的认识。黑蚁的同事会陪他梳理岗位要求,一起面试候选人。
有趣的事,每次面试结束,陈宁还会反过来问投后团队,自己在面试中有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经过几轮面试,团队发现,他已经能够更加独立地判断候选人,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
这件事虽然不大,却能反映一个创始人的成长方式。
对黑蚁而言,几年的持续跟踪让它逐渐积累了对陈宁和团队的认识。这套判断方法,与黑蚁创始合伙人何愚公开谈到的投资理念也比较一致。
何愚认为,真正优秀的体验型消费品牌,必须有创造独特价值的能力。而对于这类企业,创始人的审美、创造力和长期经营能力,往往很难通过简单的财务模型衡量。核心还是“投人”。
敢投小众品牌,但黑蚁也怕踩坑
过去几年,黑蚁投资过不少带有鲜明品牌特征的消费企业,从泡泡玛特、老铺黄金,到其他细分生活方式品牌。
但这并不意味着黑蚁喜欢所有新奇、小众的消费生意。恰恰相反,品牌投资有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潮流周期。
今天消费者喜欢的风格,明年可能就不喜欢了。
黑蚁在过往品牌投资中,也经历过这种风险。在我与黑蚁的交流中,一个反复被提及的词是 fashion risk,即潮流变化风险。
经历过市场起伏后,黑蚁逐渐形成了一项很重要的投资纪律:对于这类品牌,即使规模还不大,也要重视盈利能力和真实的经营验证。
这就需要找到一个关键的平衡点再进行投资。如果一家品牌刚刚创立,产品独特,但还没有证明消费者愿意持续付费,投资风险很高。如果等到所有人都认可它的品牌价值,确定性虽然提高了,估值往往也已经不便宜。
黑蚁希望找到的,是那些已经展现出差异化和商业价值,但长期成长空间尚未被充分认识的公司。PANE恰好处于这个阶段。
黑蚁在赌什么?
黑蚁最看重的,是PANE在品牌和视觉上的辨识度。与其和耐克、阿迪达斯等成熟品牌拼运动科技,PANE选择通过设计、配色和风格创造自己的位置。
但这也引出一个问题这笔投资的核心矛盾:PANE究竟是在创造品牌,还是在追逐潮流?
何愚此前在谈到泡泡玛特和老铺黄金时,反复强调独特性。黑蚁对体验型消费的理解,核心在于消费者愿意为独特的产品和品牌体验支付溢价。相比单纯追求知名度和规模,独特性以及最终形成的盈利能力更加重要。
如果PANE的增长主要来自薄底鞋、德训鞋的流行,那么潮流退去之后,增长可能很难持续。但如果消费者逐渐认同PANE的设计和品牌风格,即使未来流行的是其他鞋型,仍然愿意购买PANE,它就有机会走得更远。
显然,黑蚁赌的是:陈宁的才华会带领PANE脱离单一潮流、单一风格甚至是单一鞋履品类的限制,成为一家能够跨越风格和地域的全球化潮流品牌。
耐克、阿迪达斯等品牌,最早从专业运动产品起家,逐渐将运动鞋带入日常休闲和时尚场景。PANE却从时尚审美和复古鞋型切入,未来又希望逐步拓展到网球、其他运动场景,甚至更多生活方式产品。
一条是从运动走向时尚,另一条则试图从时尚走向运动。
看起来只是发展顺序不同,实际上对企业能力的要求可能完全不一样。专业运动品牌可以通过技术、功能和运动场景建立消费者认知,再向日常生活延伸。而PANE需要先通过设计建立品牌,再逐渐证明自己能够满足更多使用场景。
这种路线是否成立,能走到多大的规模,只有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黑蚁花了几年时间,逐渐看清了陈宁这个人。但PANE这家公司究竟能走多远,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看清。
或许,这也正是消费投资最有意思、同时最困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