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乙女游戏后,最先收到的礼物,是一块夹着父亲求救名帖的桂花糕。
送糕的人叫裴照。
游戏把他写成卑微可怜的小太监,受了委屈,只敢偷偷扯我的衣袖。可此刻他把右手藏在身后,袖口那滴血还没干,廊下扫地的小宫人已经跪了。
「阿宁,躲什么?」
我原本想趁他没开口,从另一侧绕过去。
游戏里,这一天他会打死一个偷吃贡品的小宫人,再将染血的糕点送给我。我记的清清楚楚,连那块糕缺了哪一角都记得。
「父亲催我回家。」我攥住袖口,「改日再来看你。」
「许大人今日也进宫了。」
裴照将手伸出来。
糕是干净的,掌心也是。他见我不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如今连我碰过的东西,你都嫌脏了?」
扫地的小宫人往下伏了伏,竹帚碰着青砖,窸窣作响。
我只好接过来。
糕边露着一点朱红。
那颜色太熟悉,我父亲每回出门拜客,都用这样的名帖。
裴照抬手替我拂开鬓边的碎发。
「吃完再走。我送你们父女一起出去。」
廊外有人挨了一下,闷哼没发完,人便被拖了过去。鞋跟蹭过砖缝,留下两道血痕。
我掰开糕,抽出里面的纸。
救我。
父亲的笔锋一向端正,最后那一捺却拖的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拽住了手。
「他在哪儿?」
裴照没回答,只看着我手里的半块糕。
我把糕塞进嘴里。太干,咽了两次也没咽下去。
他这才侧身。
「慢些,太傅在宫门等你。」
我走出几步,经过那个扫地的小宫人,将剩下半块糕放进他手边。他不敢抬头,连手也没敢动。
宫门外,父亲的官帽搁在沈砚脚下。
我跑的太急,险些踩空,他扶了一把,语气仍是游戏里那种温文尔雅。
「许姑娘,脚下。」
「我父亲呢?」
「河道衙门。」
我还想追问,他先抽回手,将衣袖上的糕屑拈了下去。
「青溪决堤,死了三百余人。河款不知去向,总得有人出来交代。」
「父亲是来递查河款的折子!」
「折子上是谁的名字?」
「他的。」
沈砚将那点糕屑裹进帕子里。
「所以先查他。」
游戏里,父亲一个月后才会入狱,案由还是军饷。如今时候不对,案子也不对,我预备过的那些办法,一件都用不上。
「先生,别吓她了。」
萧承昀从石狮后转出来,指间夹着一颗小圆石。他在游戏里单纯无害,连朝臣争执都会捂着耳朵嫌吵,此刻却用靴尖将官帽踢了过来。
「宁宁,捡起来。我替你向父皇求情。」
帽子滚进排水沟。
我弯腰去拿,他踩住一侧帽翅。
「两只手。你父亲平日没教过你?」
另一只手伸过去,膝盖便不得不碰地。
沈砚就站在旁边。裴照也出来了,停在我身后。
我抬起头,三个人都在等。
温文尔雅的太傅不肯沾我的糕屑;卑微可怜的小太监拿父亲的血字催我吃糕;单纯无害的太子,嫌我跪的不够规矩。
污水浸过指缝。
我把官帽捧起来,没再求他们。
父亲被关在河道衙门的偏院。
他右手缠着破布,见到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自己来的?」
我点头,将官帽从怀里取出来。
帽翅歪了,污渍擦不掉。我想替他戴上,他却将头偏开。
「阿宁,回家,把你娘那只旧箱子烧了。」
看守拿刀柄敲栏杆。
「许大人,见面之前怎么说的?叫你劝女儿,可没叫你教她销赃。」
父亲将我往外推。
「认罪书没签之前,你们答应不碰她。」
「那就签。」
一张纸从栏杆里递进去。父亲左手接住,没看完便撕成两半。
刀柄随即砸在他腕上。
我抓住看守的袖子,父亲却先把伤手藏到背后,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少看见一点。
「账呢?」我问,「说他贪钱,总有账吧?拿来,我认他的字。」
看守扯回袖子。
「温姑娘收着。人家才筹了三百担救命粮,你拿什么跟她比?」
院门那边,温云萝正提着食盒进来。
春桃跟在她身后。
那是我家的丫鬟。昨日还在替我熨衣裳,今日腕上就多了一只素银镯。温云萝握着她的手,将镯子往上推了推,才朝我说话。
「春桃说,昨夜你烧了些东西。」
「香灰。」
「她记的是账。」
春桃跪了,膝盖正磕在一片碎纸上。
「姑娘,我弟弟还病着……」
「上个月给他买药的钱,是谁出的?」
她低头将银镯往袖里藏。
温云萝没让她答,蹲下身,把食盒推进栏杆。
「先让许大人吃点东西吧。殿下说了,只要肯认,命能留下。许姑娘,你劝一句,胜过我们说一日。」
父亲看着她。
「温崇的名字被谁抹了?」
食盒盖还握在温云萝手中,她用帕子擦去上头一点灰。
「许大人,还指望死人替你说话?」
父亲猛的起身撞到栅栏。
「周成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看守一脚踢翻食盒。汤泼出来,父亲缩了缩伤手。
我摸出领口的玉坠,转身塞向旁边那个年轻差役。
「劳烦换碗水。」
温云萝轻声提醒:「许家的东西,如今来处都说不准。」
差役把玉坠放回我手里,捡起地上的碗。
「水不用钱。」
「你叫什么?」我问。
「赵衡。」
他端来水,先递到父亲还能用的左手边。温云萝盯着他,他索性把两只空手摊开,让她看。
「没收东西。」
父亲喝了一口,余下的用来润湿伤布。他趁看守低头收拾食盒,把一枚缺齿木梳推到我跟前。
「你娘说,梳齿断了,别急着丢。」
温云萝的手伸过来。
父亲按住梳背。
「死人梳过头的东西,温姑娘也要?」
她嫌那布上有血,到底没碰。
赵衡关上栅栏门,催我出去。
春桃追到台阶边,扯住我裙角。她从前求我宽限差事,也爱这么扯一下。
「姑娘,您别恨我。我真没法子。」
我将裙角抽回来。
她腕上的银镯撞着石阶,声音清脆。
「药钱的事记住。往后再有人问,别连这个也算到温家头上。」
门外是沈砚的车。
他连车都没下,只挑着一线帘子等我。
「明日温家设义宴,你来。」
「让我替父亲赔罪?」
「先学着把话听完。」他说,「人多的时候,尤其如此。」
第二日,我在温家门口认出了自家的米袋。
三百担米,袋身全刷着温字。
父亲筹粮时卖掉了母亲留下的小院,我跟着缝过二十七只袋口。最后那只缝到手疼,线乱了,打了三个结才收住。
它就摆在温云萝脚边,供宾客看。
她正在给老夫人添茶。我问粮从哪里来,她连壶都没搁。
「买的。」
「用我家的粮袋装?」
她把壶嘴往回收了一点,免得茶溢出来。
「许姑娘,今日为百姓设宴,你一定要在这儿闹?」
萧承昀伸手来拉我,像哄一个误了规矩的孩子。
「好了,几个袋子也值得计较。坐我旁边。」
「袋口里还留着我的针。」
「一根针能认出谁买的米?」
「拆开就知道了。」
沈砚从席上取过名册,让我先看官府点收的凭据,再拿许家的粮契来对。
粮契早在抄家时便被裴照带走。
我转向廊下。
裴照剥着栗子,听见这里安静了才抬头。
「看我做什么?云萝替许家赈灾,你好歹说声谢,满席长辈都等着呢。」
温云萝把茶递给我。
「不必。许姑娘心里难受,我懂。可米能进百姓肚子,比什么都强。」
茶烫的我指腹一缩。她托在杯底的手松开,瓷盏摔下去,热水溅了她半幅裙子。
老夫人立刻拍桌。
春桃扑过去替她擦,嘴里却替我赔罪。
「我们姑娘是一时气急,温姑娘别怪她。」
那只米袋正被人往后门拖。
我绕过碎瓷片,拽住袋口,拔出缠着红线的针。
温云萝叫住搬粮的人。
「先放下。免得许姑娘又说,我们藏她的东西。」
针上的红线牵出一片蓝布。
我将布片展开,问春桃:「这也是你忘了的?」
她蹲在温云萝身旁,没起身。
「姑娘的针线,奴婢怎么记的清。」
「我扎破手,你剪裙角替我包的。结是你系的。你看看再说。」
席边一位灰衣老妇凑过头。
「红线缠针,还带块布,是许家布庄的老法子。我年轻时在那儿做过工。」
嬷嬷赶紧拦她:「请你来吃饭,没请你认亲。」
老妇把筷子一撂。
「这饭我还真吃不下。若是许家的粮,让许姑娘给我盛,我端着也踏实些。」
萧承昀抬手拨开针尖。
「离人远点。非要叫整场宴席都停下来,你才高兴?」
「三百担粮的凭据,拿出来,我就不说了。」
沈砚叫账房翻到名册末页,手指停在许家的宅子、粮仓和小院上。
罚没充赈。
四个字压住了我一家攒下的东西。
温云萝等我看完,才问:「如今总不会再误会了吧?」
「那袋子为什么写温字?」
「罚没的粮,也要有人接手发放。」
「把许字写回去。」
萧承昀从沈砚手中抽走那页纸,撕了。
纸声很响,席上许多人都听见了。
「还写吗?」他问我。
我望着他手里剩的半截纸,一时没出声。
灰衣老妇却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去城门问问。许家出了粮,到底便宜了哪张嘴。」
裴照剥栗子的手停了。他看着老妇,老妇也不避。
「六十七岁,掉了三颗牙,吃一碗饭都费劲。公公若要打,痛快些,别耽误大家吃席。」
温云萝忙叫人盛来一碗白米,亲自端过去。
老妇不伸手。
「烫啊。温姑娘替我端会儿。」
温云萝不能在众人面前发作,便端着。
我离席时,那碗米还在她手里。
出了温家,我没能回去。
母亲的箱子被搬进一间空屋,锁撬开,旧衣和书册扔的满地都是。
萧承昀坐在窗前,拿两根手指提着一双小鞋。
「你小时候脚这么小?」
我过去拿,他将鞋移到炭盆边。
「今日在宴上,你连我的话都不听。」
「那是我娘缝的。别放那里。」
「我知道是她缝的,要不早叫人扔了。」他用鞋底碰了碰盆沿,「认个错,有这么难?」
沈砚翻着一册旧纸。他似乎没听我们说话,忽然问我,母亲从前是不是在书铺替人抄过书。
我说是。
他指着纸角细密的针孔,问谁补过这几页。
「不知道。」
袖里的木梳硌着腕骨。我想起游戏画面中母亲那套修纸的小针,每次点上去,都没有反应。
桌另一头,裴照正把一只褪色荷包倒过来。
铜钱、药方和薄绢落了一桌。
「这里也装香灰?」
温云萝伸手来取绢,我按住不放。
裴照捏着我的腕子,一根根掰开手指。
「别人正在查,你抢什么?」
「这是我娘的东西。」
「许家如今还有哪件东西,轮的到你说不查?」
温云萝把绢迎着灯展开。
雨大时,莫走东桥。
萧承昀笑,说我母亲还会算命。
沈砚将那册旧纸合上,搁到薄绢与灯火之间。
「家里嘱咐出门的话。」
温云萝绕过书册看他。
「那您方才看什么看了这么久?」
「核来处。」
他将书拿到身侧,没再给她翻。
我趁萧承昀分神,拿回小鞋。鞋刚塞进怀里,头皮便一疼。
他拔了我的木簪。
「这个旧了,云萝那儿有新的。」
簪子落进炭里,火舌立刻攀上去。
我抓起茶盏泼下去,呛的满屋都是烟。手探到盆边时,木簪已经断了。
裴照按住我肩膀,将我推回椅子。
「总有人收拾,你别再添乱。」
萧承昀从灰里捡出半截簪子,放到我掌心。
热意透进皮肉,我没有松手。
「现在记住了?」他弯腰看我,「你再不肯听,下一样就未必来得及捞了。」
临走时,沈砚带走旧纸,温云萝收走薄绢。裴照把一把新锁放在箱盖上,说旧的不能用了。
萧承昀叫我明日去粥棚帮温云萝。
我等门合上,将小鞋收好,才拿出断梳。
梳齿抵进箱底凹槽,薄木板弹开了。
里面藏着一张折旧的纸。纸上画着门,门旁写了许宁两个字。
最后那一点习惯往里收。
是我的字。
我在粥棚洗了一早上碗。
掌心被炭盆烫出的伤泡在水里,捏碗时总使不上劲。温云萝坐在棚下,春桃替她遮着日头,偶尔有百姓上前叩谢,她便起身扶一下。
一个小姑娘排到我跟前,举着缺口的碗,问能不能稠些。
「我娘吃不下水。」
「她在哪儿?」
「桥洞下面,肚子疼。」
昨日的灰衣老妇就在后头。她掀开碗盖,米汤里几粒黄米随水晃。
「好米都去喂谁了?」
管事敲锅沿,催她往前走。
「有的吃就吃,后头还排着呢。」
我拿勺翻了一下锅底,霉味直冲上来。
「别盛了。」
管事用胳膊挡住锅。
「许姑娘,洗您的碗去。」
「米坏了。孩子的娘已经吃坏肚子了。」
温云萝听见,过来先问排队的人有没有吓着,才对我说:「官府验过的粮,你这样喊,谁还敢吃?」
「谁验的?叫他过来。」
「总不能再劳烦许大人。」
棚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舀起米递到她嘴边。
「那你尝尝。」
春桃打掉我的勺子。
「这么脏的东西,你也往姑娘跟前送!」
温云萝赶紧掩住鼻子。我没工夫看她,小姑娘已经要喝粥,我夺过碗,把米汤泼了。
她一下哭出来,伸手来抢空碗。
「我娘还没吃!」
管事攥住我领口,朝排队的人喊:「许家姑娘把救命饭都倒了!这是不让你们活啊!」
有人骂我父亲,有人举着碗往前挤。
老妇拿拐杖横在管事胳膊上。
「你嚷这么响,自己先吃!」
她抓了一把米塞进他嘴里。管事立刻弯腰吐,人群也跟着往后退。
赵衡带两个差役赶到,先把孩子从人堆里抱出来,再蹲下捡米。
「封锅,留样。」
温云萝收了帕子。
「赵差役,查到殿下的赈棚来了?」
「桥下倒了三个人,郎中报的官。」他扎紧布袋,「库房钥匙呢?」
「查清楚再说,别平白污了赈灾的人。」
「不取米,怎么查清?」
管事扑来抢布袋,我抄起长勺抵住他喉咙。他一仰头,领口还攥在我手边。
裴照的车便在这时候停下。
「阿宁,放开。」
我没撤勺。
他隔着帘子说:「温尚书手底下的人,你也敢拿东西戳?」
「让他松手。」
赵衡将米交给同伴,吩咐送医馆,谁拦便记下谁的名字。
管事终于把手拿开。
裴照这才下车。
「当众伤人,带走。」
赵衡挡了半步:「公公,粮还没查完。」
刀从侍卫鞘里抽出,挨着他腰侧。
我将勺子放下,把孩子推向老妇。
「先找郎中。」
老妇不肯让开,问我的名字。
「许宁。」
她点了两下头,像是怕自己忘了。
裴照走过来替我拢衣襟,遮住被管事扯开的领口。
「你救她们一次,便得有人替你收一次场。阿宁,何苦。」
他把我带进司礼监后院。
那个扫地的小太监跪在石阶前,额头已经见了血。裴照让人拿出一块桂花糕,摆在他面前。
「那日她给你的,你吃了?」
小太监连忙摇头:「没有,奴才不敢。」
「可你伸手了。」
「是姑娘放下的……」
「她不放,你会伸手吗?」
小太监望了我一眼,又赶紧低头。
裴照把戒尺塞给我。
「私受外人的东西,十下。你给的,你来打,打完他回去当差。」
我把尺子放回石桌。
「那你吃我的药,怎么算?」
旁边一个小太监挪了步子,裴照偏头,他立刻不动了。
「药的事,我记着呢。」
「你发热的时候,我守在偏殿给你换了一夜水。你说过,不会再让人欺负我。」
「所以你如今好好的站在这儿。」他拿起尺子,「他犯的规矩,不能拿咱们的情分抵。」
我抢过戒尺,在台阶上折断。
木刺扎进虎口,痛的我差点没握住。
「你要罚就罚我。」
裴照低头看了会儿断尺,叫人取名册。
赵衡,粥棚的老妇,抱碗的孩子。
一页页往后翻,父亲在末尾。
「你今日护一个,明日护一个,记的过来吗?」他把册子推到我面前,「许大人一天不肯认,旁人就得跟着受累。你真心疼,劝他一句。」
我伸手,他将册子按住,又铺开一张纸。
纸上让我自愿入宫服侍太子,并承认父亲挪用河款。
「签了,你父亲就能活。」
「这句写在哪儿?」
「你连我也防?」
我把纸往他跟前推。
「既然答应,就添上。」
沈砚进门时,裴照还握着笔。
他抽走纸,看完便往灯罩里送。
「这种话也肯写下来,嫌日后麻烦不够?」
纸边烧卷,火光照着他平静的脸。
「许姑娘不必签。审的时候,说河款由你父亲独自经手,就够了。」
「他没碰过。」
沈砚看着我。
「你要他活,先把这句话咽下去。」
我不再理他,弯腰扶那个小太监。
裴照用半截戒尺拦着。
沈砚朝门外看了一眼。
「放了。一个扫地的,磨到天黑,也问不出河款来。」
小太监被我扶起来,腿跪麻了,险些又栽下去。我托住他胳膊,他趁这一刻往我掌心塞了团湿纸。
出门前,他回过头。
「姑娘,奴才叫小满。」
裴照将断尺扔到我脚下。
「记住了,又一个。」
回去路上,我展开那团纸。
半个脚印压在上头,下面还有一行字。
她上次也说,罚我。
门图画的是宫城东侧的废书库。
我借送经文的机会绕过去,门上挂着锁,门槛内侧却有划痕。我蹲下来,用梳背刮去积灰。
许宁,到此为止。
再往下。
别信自己的记性。
钥匙忽然落在我脚边。
我抬头,萧承昀坐在墙上,正在看我蹭灰的手。
「还真让你找到了。」
「你知道这上头写什么?」
「你以前也问过。」
他跳下墙,靴底擦落几块砖屑,从我捡起的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把。
门开了。
我先看见一幅嫁衣像。旁边是囚衣,再旁边,白绫缠在脖子上,脸却都是我的。
满屋二十多幅画,最后一幅只描了半张脸,落款是三日前。
萧承昀取下嫁衣像,贴到我身边比了比。
「这回留这个。颜色衬你。」
我后退一步,撞着门。他反手将门合上。
「谁准你画这些?」
「我画你,也要别人准?」
「画我死?」
他将画转回去,看着画里的脸。
「你不肯听的时候,总弄的很难看。画上能留的好些。」
「我父亲还在牢里。」
「先看看衣裳。」
「青溪死了三百多人。」
画轴被他摔在地上。
「我叫你看看衣裳!」
他扯着我袖子不放,声音却低下来。
「每回都是这样。我留你,你问别人。你就不能先答我一次?」
沈砚在外面叩门,说温尚书到了。
萧承昀开门,把我连袖子一起牵到他跟前。
「先生,她又找来了。」
沈砚第一眼便看门槛。他用鞋底碾住那些字,叫我别信年久失修的刻痕。
「小满也说过上次。」我盯着他的鞋,「也是年久失修?」
沈砚没有立即接话。
萧承昀倒笑了。
「还瞒什么,她又不是瞎了。」
温云萝的声音从廊外传来:「许大人昏了。许姑娘,你若要见,得快些。」
我去推门,袖子却还在萧承昀手里。
「选完再走。」
我抓起那幅没画完的,塞到他胸前。
「这个。」
「还没画好。」
「那就让我多活些时候。」
他接住画,终于松了手。
沈砚侧身让我出去,在我经过时低声警告:「别再找了。」
我停了一下。
「你也说再。」
他扶着门框,没再解释。
温云萝腰间悬着那片薄绢,见我盯着,便用手压住。
「许夫人留下的旧话,确实管用。」
我伸手,她向后避开。
「还没到还你的时候。」
那句「雨大时,莫走东桥」随着她的脚步,在我眼前晃。
父亲醒在一间冷屋里。
他右手搁在膝上,连指尖都不再动。见我进门,他只说让我站远些。
温崇坐在上首,把一张供词扔下来。
「私改河道,东桥决口。再加五千两河款。许大人,两桩认下,家眷不究。」
父亲用左手把纸展平。
「凭单我都没见过,如何领钱?」
「那便写偷取凭单。」
「换石料的人不写?拿沙土填堤的人不写?工匠去告,被你女婿打断腿,也不写?」
温崇将账本合上。
「你再说,死人也活不过来。先顾眼前吧。」
我转向温云萝。
「米是你家的,账也是你家的,如今连父亲该认哪一句都由你们写。真方便。」
她靠着春桃,手还攥着薄绢。
「许家若干净,何必怕查。」
萧承昀拖来一把椅子,按着椅背叫我坐。他嫌我站着碍事,话也太多。
我没坐。
裴照把灾民名册摊给父亲,说只要认罪,明日便发回乡路费。
父亲看了两行,问城西仓房外为什么落锁。
「人多,免的走失。」裴照说。
我把册子拉过来。
老妇姓贺。她和那对母女,都在册上。
末栏是两个字:待发。
「往哪里发?」
裴照伸手压住册页,不让我再翻。
父亲撑着桌子起身。
「你们是要灭口。」
侍卫把他按回去。我去拦,春桃从后面抱住我胳膊。
「姑娘,温姑娘已经替您说过好话了,别再闹了。」
「她替我说了什么?让你把我按住,好叫他们拿我爹的伤手画押?」
春桃的手松了松。
温云萝唤她名字,提醒她弟弟还在温家养病。
她便又抱紧了。
那头,父亲的手已被压进印泥。我挣开半只胳膊,抓起砚台砸在供词上。
墨洇过字,一张供词全黑了。
温崇拍桌站起来,裴照夺走我手里的砚台。
萧承昀却先拦住温崇。
「你吼她干什么?」
温崇指着供词:「殿下,您看看——」
「再写一张。」
他回头,用帕子擦我的脸。墨被抹开,脸颊也被他擦的生疼。
「还不谢谢我?若我不在,你以为只赔一方砚?」
我想躲,他就扳住我的下巴。
「宁宁,说话。」
父亲咳出的血落在桌沿。
我推开萧承昀,扑过去扶住父亲。那张帕子从他手里滑下去,泡进了墨。
太医开了方子,送来的药却缺了一味。
我拿药方去找沈砚。他正在替温云萝改祈雨文,纸上还压着一篇灾民安置章程。
是我写的。
萧承昀从我手里接走那日,还说会呈给皇帝,如今纸头落的是温云萝的名字。
我把药方盖在章程上。
「缺的这味,给我。」
沈砚搁下笔,先让我别碰未干的墨。
「许大人认了罪,换处地方养,药自然齐全。」
温云萝抽走章程,递给我一份旧稿。
「正好来了,誊清吧,明日台上要用。」
我翻到第三页。
「南墙一口井,旧寺一口井。旧寺那口已经干了,我去看过,才划掉。温姑娘划这笔时,也去过?」
她把第三页往后折。
沈砚伸手压住纸。
「赈灾章程,写来都是这些。」
我没有再争,指着药方说:「给药,我抄。」
温云萝取出小纸包,却没立刻松手。
「明日在祈雨台上,说清楚章程从温家偷来。够许大人吃三日的,我都给你。」
「后头呢?」
「你肯帮忙,药就不缺。」
纸包落进我手里,轻的几乎没有分量。我倒出来,只有半钱。
温云萝将另一包收回袖中。
我把药方转向沈砚。
「太医写二钱。沈大人,你帮我念念,是不是我又认错了?」
他垂眼看着那两个字,片刻后,从桌下取出药匣。
温云萝叫了声先生。
沈砚只让人称足二钱。
「明日还要他认罪。今日死了,你替他画押?」
我拿着药出去,没有谢他。
廊角,小满塞来一双父亲的旧鞋,说替我刷过了。
鞋底里夹着半张窄纸,父亲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明日午时,听城西钟声。
温云萝从另一头过来时,我已把纸收进篮底。小满蹲回花盆旁,捡着落叶。
「明日穿素些。」她说,「许家这身份,不宜在人前显眼。还有,台上的话别念错,一个字,断一天药。」
我提起篮子。
「南墙那口井别记错了。」
她问什么。
「带百姓取水时,别去旧寺。干井,打不出水。」
她捏着袖里的药包,没再拦我。
祈雨台前,灾民被围在侍卫中间。
我上台时,贺婆婆看见我手上的伤,摇了摇头。赵衡站在西边,刀被收了,手上捆着绳。
萧承昀把安置章程摆好,叫我过来。
沈砚递给我的却是另一张纸。
上头说我嫉妒温云萝得民心,偷她章程,又唆使父亲毁堤。末尾是「父女为祸,愧对百姓」。
我捏住纸角,先问父亲能不能看太医。
萧承昀说能。
「药呢?」
「给。」
「他们呢?」我指台下,「念完能走?」
温崇在台阶下说我管的太宽。
我将纸放回案上。
萧承昀不耐烦的朝沈砚示意。
沈砚答应了。
「念完放人。」
赵衡抬着下巴,朝钟楼点了一下。
还没到午时。
我拿回纸,念出自己的名字。
泥块从台下飞来,擦过袖子。温云萝向旁边让了让,侍卫也没有追究是谁扔的。
「有负朝廷,有负青溪父老……」
「放屁!」
贺婆婆撑着拐杖,从跪着的人里站起半截。
「她倒霉米汤,是怕娃娃吃死!你们在旁边撑伞、喝茶,还叫她赔罪?」
侍卫去拖她。
我将纸扣在案上。
萧承昀抓住我胳膊:「继续。」
「殿下刚答应放人。」
「念完再放。」
「她被拖到后头,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让她在这里听。」
他攥了我一会儿,还是挥手让人把贺婆婆丢回去。
钟楼那边的人动了。
春桃跑上台,贴着温云萝说了一句。温云萝朝西侧望,我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父亲的囚车。
我丢下纸就跑。
萧承昀抓了个空,朝后头喝问谁叫来的车。
裴照站在车边,腰上换了新牌。
司礼监掌印。
他升的比游戏里更早。
父亲想伸手,我去抓,刀鞘却隔在我们中间。
押车的锦衣卫请我也走一趟,说父亲牵涉青溪河堤案,卷宗已经移送大理寺,人却要押进诏狱。
我抓着车辕没松。
「大理寺收卷,为什么往诏狱送?」
「掌印大人的吩咐,严加审问。」
父亲听见,望向裴照,竟笑了一声。
「是你啊。」
我挡住车头,要押人的文书。
锦衣卫递来朱红纸,内阁落款,印歪了半边。
父亲立刻让我别碰。
「这不是朝廷出的。」
那人想抽回,我按住纸角。
「移交文书呢?大理寺准你们押走的那一份。」
刀出鞘半截。
萧承昀已经到了跟前。
「她要看,拿来。」
裴照拦了一句司礼监办案,萧承昀没理,直接问他何时能越过大理寺管锦衣卫。
沈砚接过纸,只看一眼。
「印不对。」
温崇急着说重新盖。
沈砚将纸卷起,没交回去。
「内阁的印,你说补就补?」
赵衡就在这时挣开绳子,冲到车后,掀起底下木板。
三本账摔进泥里。
温崇扑过来,我抢先拾起末页。
青溪河款,温家代领。
下面一项三千二百两,另有一千八百两转入温崇名下。我念出来,温云萝已经赶到,张口便说伪造。
账页夹层里还藏着一枚铜印。
我捏起来,温崇的手直接向我袖口伸。
沈砚挡住了他。
「急着拿什么?」
「她伪造证物,拿下再问!」
「先送大理寺。」
温崇又提三百条人命,沈砚仍挡在原处。
「三百条命,更不能由你一句话定。」
萧承昀转着那张假文书,看向裴照。
「你带温家的人,拿内阁的假印,倒会挑时候。许家父女真进去,明日再报个畏罪自尽,这案便结了?」
裴照不看他,只问我,真账是不是已经交给旁人。
我将铜印收进袖里。
「交了。」
他手中那颗栗子被捏裂,壳落在靴边。
钟声传过来。
贺婆婆在人群后喊我的名字,指着城门。
赵衡抱起账册便跑。裴照下令追,沈砚取出玉牌,拦住锦衣卫。
「账留下,人也留下,你想把这里的人都审一遍?」
追兵往人堆里钻,贺婆婆横过拐杖。小姑娘抱住一人的腿,哭着叫他别抓赵哥哥,后面的人一挤,路便堵了。
裴照盯着赵衡消失的方向。
「他拿着这些出去,死的就不只他一个。」
我把铜印从袖里取出,让他看清。
「御史台认不认这个?」
「认你的话?」
「认沈大人的话。」
沈砚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避。
「你已经看过账了。」
「我只保账是真的。」
「我也只要这句。」
萧承昀走去开了囚车,让人扶父亲下来。裴照再提圣意,他将那卷假文书扔过去。
「把真的拿来,再拦。」
父亲经过我身边,手伸进我袖口,取走铜印。
他站稳了,才朝温崇开口。
「河堤图是我画的,石料你换的,钱你领的。你们翻遍许家,就当我只留一份账?」
温云萝捂住腰间的荷包。
父亲的目光追过去。
「那片绢,是你拿来戴着好看的?河堤底下第二份账,你看懂了没有?」
她退到温崇身边,说我母亲已经死了,死人做不了这些。
春桃忽然跪下。
「东西是夫人托给我娘的。」
温云萝去拉她,她挣脱了,哭着朝我说,母亲留下过话,等我有事便交给我,是温云萝堵住了她娘的嘴。
「她还说会给我弟弟治病。我听她的,我什么都说了,可我弟弟死了!」
温云萝扣住她衣领,叫她别胡说。
春桃抓住她手腕。
「他喝了你送的水!你还要我说几回是病死的?」
两人撕扯起来,侍女慌忙去分。
父亲让我走。
萧承昀横过胳膊,提醒案子还没审。
父亲看着他。
「殿下也怕那第二份账?」
我把那幅没画完的画展开一角。
「二十七幅,每幅都有日期。最后一幅是明日。」
萧承昀收回手。
「拿这个来跟我赌命?」
「今晚我还得活。否则你画不完。」
他没再拦。
沈砚让开路,在我耳边留下八个字。
「城西旧寺,井下三尺。」
我问他站哪边。
他将玉牌收回去。
「不会输的那边。」
我扶着父亲往外走,裴照又叫住我。
他说灾民的姓名、住处、家眷都在司礼监名册上,我敢把账送出去,他便让那些人陪我死。
父亲用力攥住我的袖子。
我将他扶到一旁,取出木梳,当着裴照的面折成两截。
铜管落在青砖上,滚到他脚前。
我弯腰拾起来,没打开。
「先顾你自己吧,掌印大人。」
裴照的视线跟着铜管,一点点移到我脸上。
这次,他没有再提灾民。
父亲被送进太傅府。
温家的车守在街角,东宫的人在后院,裴照的人守墙外。我跟着沈砚穿过庭院,他每过一道门便叫人关一道。
书房门刚合,他就问铜管里是什么。
我把它搁在桌上。
「你怕的东西?」
「你让我看见的,未必是你拿到的。」
他没碰铜管,倒先说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该在木梳里。
「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把什么放哪儿?」
沈砚沉默着,父亲在门边接了话。
十年前青溪大水,死了四十七人。沈砚还在翰林院,整理旧河图时查出堤有问题,案子被压下,是母亲替他藏过证据。
沈砚听到这里才开口。
「她救的是许家,不是帮我。」
「那三份证据呢?」父亲问。
沈砚看了他片刻,从书柜里取出木盒。
「旧书库一份,古井一份,还有一份,她托我交给阿宁。」
我站着没动。
盒里是画。
书铺门前扎双髻的小女孩,河堤边缝粮袋的青衣女子,还有年轻的沈砚,手里卷着河图。
我问谁画的。
沈砚说萧承昀。
父亲坐下,左手按在伤腕上,说太子小时候跟先帝出巡,在河堤看见母亲救人,后来便叫人画了下来。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我?」
沈砚翻出最后一张。
还是小女孩,脸却被墨涂掉了。
画背有字。
若她忘了,就让她重新恨一次。
父亲认出母亲的笔迹,伸手想拿走,我没有给。
「为什么非要我恨?」
父亲的手停在画边。
「恨着,就不容易信。」
我将画翻回正面。那团墨糊住了眉眼,纸都被浸皱了。
外头通报赵衡来了。
他换了粗布衣,一进门便说账送进了御史台,韩世安收的。
沈砚脸色沉下来。
「韩世安和温崇一条路。」
赵衡把一枚官印放在桌上。
「他不肯放我走,还拿许大人的命要我带人去旧寺。印在这里。」
父亲盯着那枚印,骂了一声。
赵衡接着说,御史台后门还有温云萝,她带着春桃去见了韩世安。
沈砚从案下抽出短刀。
我望向窗外。温家的车仍停在那里,帘子垂着。
「爹,旧寺有账,你早知道?」
父亲点头。
「娘不许你说?」
他又点头,摸出那枚铜印,放在膝上。
「她留过话,若我进了诏狱,叫你去找那三个攻略对象。」
我转过身。
「她真这么说?」
父亲被我问怔了,显然不懂这几个字。他只记的后头还有话:三人中,只有一个记着当年,一个会杀我,一个会骗我,还有一个会在末了替我挡刀。
「所以你也不知是谁,就把我送过去?」
父亲没辩。他握铜印的手用力,旧伤又洇了血。
沈砚忽然问他,从何时开始记得。
「她出生那天。」
「一直装不知?」
父亲抬头看我,又垂下去。
「我怕她活不长。」
我还想问是谁要我的命,窗外响了三下。
小满立在墙根,手里举着带血的玉扣。
裴照抓了贺婆婆和孩子。
一炷香不到司礼监,便送进河里。
父亲扶着椅子便要出去,被沈砚拦住。
我展开薄绢,扯断角上露出的黑线。一颗米粒大小的铁珠落进掌心,上面刻着温字。
「我去。」
父亲不肯松手。我让他看看自己的右腕。
「他要找账,不会现在杀我。你跟去,他便什么都能拿来逼。」
沈砚把短刀递来,又提醒司礼监不许带刀。
我将刀推回桌上。
「看好我爹。」
「你倒放心。」
「我死了,第二份账的事,你找谁问?」
他瞥向铜管,问我是不是已找着位置。
「旧寺,井下三尺。」
「只是入口。」
「那你也别躲。到了该去的时候,和我一起。」
沈砚没答应。我将那张旧画按在桌上。
「萧承昀要知道你藏着这些,会怎么想?」
他将画收进盒中,扣上盖子。
「你母亲用过这招。」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没再拿这话来压我。
出门时,小满跟了上来。他怕的走路都不稳,我让他留下。
他摇头。
「您不记得,我还记得。您说过,往后别再任人罚了。」
我看着他额上那块伤,没再赶他。
井边摆了两碗东西。
清水,米汤。
贺婆婆和小姑娘被绑着。裴照坐在石桌旁,见我进来,便将两只碗朝外挪。
「自己挑。」
我直走到井边,他抬手,两个小太监便把孩子往井沿按。
贺婆婆骂他忘了当初在泥里求活的样子。
裴照问她那是什么样子。
「挨踢也不敢叫的狗。如今穿上人衣裳,更不是东西了!」
孩子的鞋尖悬了空。
我回身端起米汤,喝尽了。
苦味刮着舌根,我扶住桌沿,没有立刻说话。
裴照从我手中接走碗。
「许大人的药,也就这个味道。」
「拿我试他喝的药?」
「我想看看,你到底肯为他做到哪一步。」
他把清水倒进井里。过了很久,底下才传来一声响。
「这里也关过人。你母亲从下面拉上来一个,换走第一份账。」
他说着走到我身边。
「那个人是我。」
我看着贺婆婆身上的绳子,没有接他的旧事。
裴照却继续说,母亲救了他,让他以为人能自己选,后来他才知道,在宫里不能。
「所以告发你的就该死?小满的师父呢?」
「留他,我死。」
「温家送来的书生呢?」
「他看见了不该看的。」
「我父亲也看见了?」
「他知道第二份账。」
他答的太顺,仿佛早预备好让我一件件问。
我摊开手。
「第三份在我身上,这话你也听过吧?搜了多少遍,找着了吗?」
裴照低头看我的空掌心。
「总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想不起来呢?」
他伸手,替我掩好衣领。
「那便从你认识的人里,一个一个试。」
贺婆婆朝地上吐了一口。
「姑娘别理他!他捏的住谁?我孙女赵差役早送出去了!」
井边的孩子喊了声婆婆,脚下向后蹭。
裴照回头,手一扬。
箭从暗处射出来。
赵衡翻墙落下,腰牌撞开箭头。他落的重,一膝跪在地上,却先将孩子拉到身后。
「司礼监办案,还得放暗箭?」
裴照望着他,像看一件早该收拾掉的麻烦。
院门就在这时被撞开。
温云萝带着家丁闯进来,春桃被押在后头。她一把扯开春桃衣领,露出母亲那枚旧玉。
「许姑娘,第二份账拿来,人给你。」
春桃哭着叫我别给。
温云萝掐住她下巴。
「弟弟没了,你也不要命了?」
「我娘说过,东西不能给你。温家的人,一个都信不得!」
温云萝将她推倒,还要上前,裴照拦住了。
她指着春桃颈上的玉。
「你私扣的证物,真要我去御史台说?」
「账在我这里。」
「那怎么不交给我父亲?裴公公,你留着它,还不是想自己拿好处。」
我拾起箭,箭杆缠着蓝布,和春桃裙上的一样。
我问温云萝,她却不肯看箭,只催家丁把春桃拉起来。
赵衡接过去,闻了闻箭头。
「城防营的油。温家用不上。」
沈砚进门时,正听见这句。
「今日城防营,听东宫调。」
萧承昀跟在他身后。
裴照跪下,温云萝也跪下。我把箭递给萧承昀,他先看我的手,再看箭。
「你特地叫我来看这个?」
「囚车也是你的令。」
「我只叫他们送许大人过来,没叫送进诏狱。」
裴照低头否认借过东宫名义,萧承昀却将箭折断,没准他继续说。
温云萝想起身解释,他直接问她,温崇送了三次信,她为何不肯交账。
她说父亲要许家全部证据,她只是想保温家。
「保住你们,便得拿三百个灾民填?」
萧承昀说完,看向我。
「你母亲也救过我。」
我没有动。
「画你,是提醒我自己,别再让她死第二次。」
「画够二十七幅,就能提醒住?」
他接不下去,将折断的箭头还给我,转头命人封锁温家,捉拿温崇。
温云萝跪着追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河款是您批的,赈粮也从东宫过!父亲若被抓,您以为自己能摘干净?」
萧承昀让她松手。
她抓的更紧,提起太子妃的许诺。
「您亲口说过娶我。」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说过的,还少吗?」
温云萝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殿下……」
「孤还未登基,你倒先替自己定下位置了。」
她终于松开。
萧承昀走到我身边,让我去旧寺。
我问他知不知道井下是谁。
「你母亲。」
出门前,裴照又叫我。
「阿宁,别让我等太久。」
我回头,他站在井边,握着新得的掌印牌。
「等你想起,我怎么死的。」
他指向墙面。
那里挂着一张画。
河边,我手里握着刀。裴照跪在我面前,血浸透胸口。
今日的落款。
我想过去看清,萧承昀拉住我。
「别看。画上的人,都得死。」
「你呢?」
他拉着我走出院门。
「也算。」
旧寺后殿的井被石板封住。
半枚掌印刻在旁边,我把铜管放进凹槽,石板挪开,露出的不是水,是通往地下的台阶。
灯亮着。
每隔三步一盏,灯油还新。
我往下走,萧承昀跟在后面。他说母亲当年下去后,再没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她活着?」
他没有再装笃定。
「我盼她活着。」
石室里,女人坐在桌边穿针。
旧青衣,满头白发。她看见我,针掉在地上,半截线还挂在指间。
「宁宁。」
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
萧承昀在我身旁跪了下去,叫她师娘。
她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他说答应过她。
「你答应过许多回。」她将线从指上解开,才望向我,「过来让我看看。」
我没有过去。
「你回过家吗?」
她摇头。
「我爹伤成那样,你也知道?」
「知道许家有难。」
「那还躲在这里?」
她扶住桌边,站起来又坐下。
「我出去,许家便没活路了。」
桌上摆着三本账。我先去拿账,没有去碰她。
第一份,温家偷粮。第二份,东宫收受河款。她将第三本推给我,说是裴照的杀人账。
我翻开,里头一页页却是宫人的名字,后面按着血手印。
她说都是裴照救下的。
「宫里肯信恶人。他把恶名接过去,有些人才能活。」
我合上半本,想起井沿上那双悬空的小鞋。
「他救过人,就能拿别的孩子往井里推?」
母亲没有替他答。
萧承昀扣住剑柄,问母亲为何不早说这些。
她望着他,问他究竟想听什么。温崇逼死他母妃,皇帝手上那些人命,还是青溪旧案真正的命令从哪里来。
剑柄在他掌中,许久没动。
我转向他。
「你知道多少?」
「温崇贪河款,我知道。」
「许家的粮给他挣名,你也知道。」
「我得拿他的名册,得让他以为——」
「我爹挨打的时候,你也在等?」
他向我走近。
「他会出来。」
「沈砚不肯拦呢?赵衡没能掀开车板呢?贺婆婆让人拖走了呢?」
他一一说会,说那些人都会照他安排的做。
我打了他一巴掌。
他偏过脸,没有躲。
「你知道他们会疼,会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
「二十七幅画,你对着哪幅说这句话?」
他没再开口。
母亲从桌下拿出一封信。
阿宁亲启。
她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看着她,把信拆开。
你看见这封信时,说明许家已经被卷进来了。
不要信沈砚,他保的是规矩。
不要信裴照,他守的是自己。
不要信萧承昀,他要的是天下。
可你可以利用他们。
他们都欠你母亲一条命。
末尾另有一句。
杀了温崇,别替我报仇。
我把信折回去。
母亲问我恨不恨。
我说恨,抓住她的衣襟,连同信一起攥在手里。
「糕点、官帽、断簪,还有我爹的手,你都知道?你就看着?」
她被我扯的向前倾,却没有挣。
「路得你自己选。救谁,舍谁,不能由我替你。」
「你们把人押到井边,再来告诉我能选?」
她嘴唇动了动,仍只说,要让他们怕我。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石阶上传来沈砚的声音。
温崇到了,带两百名禁军,父亲也在外头,温云萝跟着。
母亲弯腰捡起针,说是她放出的消息。三份账在这里,温崇必来。
她让我保住账。
「烧了呢?」
她抬头。
「许家便洗不清了。」
我抽出第一本,提起赵衡送去御史台的账。沈砚说韩世安已被温崇控制。
「他以为我只剩送御史台一条路,也好。」
萧承昀问真账在何处。
我把铁珠放到桌上。珠壳裂开,露出里头一小截黑蜡。
「温云萝腰上,还带着东西。薄绢那几处针脚是新缝的,她等着有人取。」
沈砚拿起蜡模,问我从哪里得来。
「粥棚那日,温家账房手里。」
萧承昀伸手,我将蜡模拿回。
他停住,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你,东西归你,我也归你看管。殿下管旁人的命,太顺手了。」
母亲收拢账册,推向我。
她留在石室,叫我出去。
我不肯,她打开另一侧暗门。十几个青溪灾民在里头,贺婆婆拄着拐杖,嫌我磨蹭。
「外头那几条狗都等急了,还在这里拌嘴!」
我抱起账,告诉母亲还会回来,许多事她没说清。
她先让我别回,见我不动,才摸了摸我的头。
「那便记住,自己为什么活。」
上台阶时,萧承昀问我准备怎样用他。
「把温崇交出去。」
「他是父皇的人。」
我回头看他。
他将那句话收了回去。
「我去办。」
我又让沈砚留在寺里,借他的名义开城门。沈砚问若不肯,我望了一眼下面的石室,拿他母亲仍在下面的话压他。
他沉默了一阵,又说我像她。
我没再接这句。
寺院中弓弦已经拉开。
父亲被押在温崇身侧,温云萝抱着薄绢,裴照站在另一边,腰上那块掌印牌不见了。
萧承昀走到院心,问温崇带兵所为何事。
温崇跪下,说许河藏匿废寺,意图谋反。
他口称罪臣,却一直盯着我手中的账。
「调兵的凭据呢?」萧承昀问。
金牌取了出来,说是皇帝亲赐。
沈砚往前一步,要看诏书。
温崇不肯拿,反而命禁军把弓对准他。
「太傅若也包庇,本官一并拿了!」
沈砚从袖中展开明黄绢帛,说午时已有口谕,青溪案交三司,旁人不得私拿。
温崇脱口说皇帝病重,不能下旨。
萧承昀立刻问:「那你手里的新旨,谁给的?」
有禁军将弓放低。
温崇站起来,厉声不许退。他说手里有东宫收河款的账,太子也脱不得身。
温云萝从荷包抽出信纸。
「殿下不认,字总认吧?」
她念许家倒台后,由温家替东宫收拢灾民,日后掌户部。
我过去要信,她将手举高。
「你还帮他?许姑娘,他拿你一家换皇位,你还没看够?」
我问萧承昀是不是他写的。
他承认,连内容都认了。
父亲要开口,我先抬起手,让萧承昀说完。
他看着温崇,说那封信是真的,收信人却不是温崇,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封。
温崇去抢,被沈砚先接住。
温崇若动河款,先护许河,再取其证。
沈砚念完,院里有人转头望向父亲。
我盯住温云萝手里那半封信。
「后头的呢?藏进薄绢,便没人认的了?」
她往后躲,我扯开荷包。
黑蜡块掉在地上,我踩住,她的手便停在我鞋边。
荷包里还有温崇的私印。
我将蜡块举起来,她先否认这是父亲的东西。春桃却从人后走出,捧着一方砚台,说温崇书房里也有一方一样的。
温云萝瞪着她。
春桃下意识退了一下,赵衡从后面扶住她。
「人是我救的。」
他取出银镯,丢到地上,说还给温姑娘。
镯子裂开,藏在里头的纸也掉出来。
温崇喝问谁准他搜。
赵衡蹲下拾纸,没去理那声喝。
「昨夜城西仓房起火,温姑娘遗在那里。纸上说,把灾民送东桥。」
贺婆婆从寺门走出来,接了话。
东桥底下有暗坑,涨水便淹人。烧仓,把人赶过去,再将死者记进许河的案子。
温崇拔刀砍向赵衡。
裴照斜身挡过去,掌心握住了刀刃。
血顺着刀往下流。
我还抱着账,他没看赵衡,反倒先朝我伸出另一只手。
「第二份,给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
「先把刀放下。」
温崇抽刀,裴照抬脚踢中他膝弯,禁军的长枪也围了过来。
萧承昀命他跪下。
他撑着不肯,拿皇帝、朝臣、百姓来压,说谁都不会信罪臣的女儿。
我取出蜡模,对上私印。
纹路吻合。
沈砚叫人取来火盆,我把半封信投进去。纸被热气烘的卷起,背后显出母亲的字。
东桥有粮,温家未曾发出。
温云萝扑来,我拽住她胳膊,不许她再往盆里伸。
「这回又是谁记错了?」
她说字不是她写的,话到一半,转头看见温崇的脸,整个人僵住。
「他会杀了我。」
我松手,她却反来抓我。
「许姑娘,我作证。温家的事,我都说!」
「春桃求你的时候,你肯听她说吗?」
她抓的更紧,指甲掐进我伤处。
「我不想死……」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
「我爹也不想。桥底那三百多人,也不想。」
温崇忽然转身冲向父亲。
锁链绊住父亲的脚,他躲不开。我将铁珠掷过去,击中温崇腕骨。
裴照的短刃随即擦过他耳侧,钉入木柱。
「留你的手,是叫你去诏狱画押。再碰他试试。」
禁军将温崇按倒。
萧承昀替父亲解锁,父亲没领那句委屈,抽回左手,叫他把人送去三司。
「还有我女儿。」
萧承昀说不必审我。
「她要作证。」
父亲将我拉到身边,掌心贴着我肩上的布料,半晌才说:「别再去了。」
我告诉他母亲在下面。
他的手一下停住。
沈砚说宫里不会再容她藏,裴照则从袖中摸出钥匙递来。
司礼监地牢的钥匙。
我问他是不是关过母亲,他说没有,是母亲交给他的,等我认清自己是谁,再还给我。
「谁?」
他垂眼看着那把钥匙。
「许河的女儿,她的女儿。别的,让他们说去。」
说完,他要去认罪。
萧承昀在后面警告,司礼监的名单若交到御史台,便保不了他。
裴照只让殿下先顾自己。
温云萝追了两步,叫住他。
「你答应保温家!」
他停在门口。
「答应了。」
「那你看着他们抓我父亲?」
「温家还剩谁,便保谁。你父亲和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认。」
她问他从来有没有喜欢过自己,数起桂花糕,数起她生病时守过的一夜。
裴照没有让她数完。
糕是传信的谢礼,守夜是为了问账。
温云萝像是没听懂,又问一遍。
他这回连解释都懒了。
「你找我,也不过是这些。」
他走后,温云萝跪回地上,抓起烧焦的信纸。春桃叫她,她吼着不让叫,信被她撕成碎片,沾进泥里。
我蹲到她跟前,问起换药的事。
她认了,说父亲逼她,若她不听,先死的便是她弟弟。
我又问她杀没杀过人。
她说没有,却承认想过。
「那就把想过的、做过的,都去堂上说。别留给春桃替你认。」
她抬头望我。
「你肯放过我?」
「我不原谅你。判你什么,也不由我给你求。」
我告诉她温崇会死,她自己也未必能活。
她将一片碎纸从泥里拣起,低声说温家确实信不得。
沈砚在寺门等我,说母亲不会随我走。
我攥着钥匙往井口去,没有再跟他争。
石室中,母亲已收好东西。
三本账没带,只带那把针。
我站到她跟前,她先说回家。
「爹会恨你。」
「该的。」
「我也恨。」
她点头,没有要我改口。
牵住她时,我才摸到她指腹一层层细小的针伤。
我问她这些年为什么不见我。
她说怕见了便舍不得,舍不得仍得让我走这条路。
「我已经走过了。」
「嗯。」她握住我,「现在回去。」
从旧寺出来时,天亮了。
城门边,贺婆婆端着一碗白粥往我手里塞。我低头看米,她先说是许家的,别再问了。
我说许家没粮了。
她说城西仓房找出两百担,是母亲给灾民留下的。
母亲站在一旁,只说给活人留的。
小姑娘揪着我的袖子,问坏人会不会被抓。问过温崇,又问裴照。
我没能答她第二个。
贺婆婆伸手替她擦掉嘴边的米汤。
「做过什么,查什么。救过人不能白救,害过人也不能白害。」
午后开审。
父亲暂住太傅府,右手垫着软布,由人扶进堂内。温崇已被褫去官服,跪在下面,温云萝站证人那边,避着他的目光。
我把三本账交上去。
粮,河款,司礼监旧案,一本本分别点清。
沈砚问第三本为何也交三司。
我朝屏风看去。
萧承昀走了出来,说他作证。
温崇立即拦他,拿东宫的支持相挟。
萧承昀没坐,站着说自己知情调粮,也承认批过文书;换霉米、毁堤和灭口,他不曾下令,带来的人能作证。
一个男人被带上堂。
旧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腿落地时使不上劲。
周成。
温崇喊出的第一句,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砚搁下笔,等这句话落完,才让周成报身份。
周成说十年前替温家换过河堤石料,后来被打断腿扔进河,是母亲救了。他今年又被找上,温崇要他顶罪,不肯,家便被烧了。
温崇往前扑,差役将他按回去。
周成从怀里取出石片,手抖的托不稳。
「该填青石,换成沙石。年年泡,年年冲,哪经的住。」
父亲盯着石片,说母亲留过这个。
母亲应了一声。
「河底捡的。」
温崇看着他们,忽然笑起来,叫萧承昀想清楚,皇帝会不会容一个知道这么多的太子登基。
接着,他抛出先帝密诏,说萧承昀并非嫡出,真正继承人另有其人。
堂上的笔停了一片。
母亲从衣中取出旧信,送到沈砚案前。
她说密诏在这里,却不是温崇口中那一道。
沈砚拆开,母亲让他验明。
立萧承昀为储,若有人借河款案构陷许家,便由太子亲自彻查。
温崇连说不可能,质问她一个妇人,凭什么拿到密诏。
母亲这才抬头正视他。
「青溪落水那次,先帝身边只剩两个侍卫。你派人追,我把人救下。东西便到了我手里。」
温崇往后挪,膝盖撞着堂砖。
萧承昀问他还有什么要说。
他不答,反问太子是不是早知道,留温家至今,只为找齐那些账。
萧承昀认了。
温云萝接近我,裴照盯温家,沈砚护许家,也都认了。
「那她呢?」温崇指着我。
萧承昀朝我看过来,说我不是他的棋子。
我站在证人席,没有替这句话应声。
温崇被押下去,温云萝才取出剩下的温家账册。春桃接着补供,赵衡将腰牌放到案边,说哪一处由自己经手,他都肯认。
小满最后走出来,衣袖被攥的皱巴巴的。
他交出司礼监名单。
沈砚让他想清后果,他点头,说想清了。不交,照样活不了。
我让他先顾自己。
他望了我一眼。
「姑娘,奴才不想再跪在地上,看人家决定打谁。」
沈砚收下名单,说按罪处置,肯作证的免罪,小满也在其中。
他这才松开空了的袖口。
外头兵刃相撞,侍卫进来报司礼监起乱。
裴照。
我跑出堂门,看见宫门方向黑烟升起。沈砚抓住我,说裴照未必想见我,进去了可能再出不来。
我让他放手。
「他还欠我娘的命。他要我死,先得还清。」
萧承昀提剑跟出来,我挡在门前。
「你留在这儿。东宫带兵过去,今日便成逼宫。你刚交上去的供词,全白费。」
他朝宫门看了眼,又看我。
我没有让路。
赵衡牵了马来。沈砚将玉牌塞进我手中,我问太傅府的东西能不能叫司礼监开门。
他答不能。
「那就别拿来哄我。」
「不是给守门人看。」他替我合住手指,「给裴照。让他知道谁准你进去的。」
我翻身上马。
「这回还能保证不输?」
沈砚没说能。
司礼监的门敞着。
十几名侍卫倒在外面,裴照站在石阶上,腰间又挂回掌印牌。下面跪满太监,没人敢先起来。
他看见我,第一句便是回去。
我没下马,先问他要逃还是要杀。
他说清理门户。
我下马走到阶前,告诉他名单已经交了。
「我知道。」
「知道还动手?」
他看着院中被抬出来的尸首。
总管太监,他的师父。
裴照说那人杀了三十二个小太监,吞月钱,替温家卖人。人是他杀的,旁的几个也是。
「你觉得该死,便由你杀?」我问。
他没有争,只说逃了便再也说不清。
「你还想说什么?」
他从上面走下来,手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落。
「说我也救过人。」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第一次没有拿旁人的名字来换。
「阿宁,你肯去堂上说一句吗?你娘说,你会。」
「我说了,便能抵那些死人的命?」
「不能。」
「三司也未必信。」
他点头。
我朝门外让了半步。
「那就一起去。我知道多少,说多少。没看见的,不替你编。」
裴照站了会儿,慢慢解下掌印牌,放在石阶上。
年长的太监爬过来拽他衣摆,问他们怎么办。
他将衣摆抽出,命账册全交三司,暂让沈砚接掌。
「想活,把知道的说清。」
「有人不说呢?」
裴照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不肯替我编,也不会替你们编。自己想。」
沈砚赶到宫门,下马后并没有问尸体,只问裴照是不是决定好了。
裴照伸出伤手,让人束住。
我们带他回了三司。
案子审了七日。
温崇判斩,温家财物尽没。
温云萝作证,得以免死,发往青溪修堤。春桃随她去,走前没有再来求我一句不恨。
赵衡回锦衣卫重查青溪河款。小满留三司抄卷,他写字时额上还贴着药,偏要坐在光最足的窗边,说免的抄漏。
贺婆婆领了新粮,在城西开粥铺。
门上挂「许家米铺」,我叫她改成自己的姓,她拿拐杖赶我。
「米是许家追回来的,写你碍谁了?快去后头搬凳子。」
父亲不肯再回衙门,在城外租了小院,教灾民识字。伤手握不了笔,他就用左手慢慢写,学生等他,他还嫌人家坐不正。
母亲也住进去,半夜总爱磨那把针。
父亲听见,有时翻个身,有时起床添水,从没问过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归家。
我去时,母亲正缝粮袋。
她把针递给我,让我收尾。
我捏着针,半天穿不过线。父亲看不下去,说我从小手便笨。
「那这一袋,你别吃。」
他端起碗喝水,没再说。
母亲伸手替我扶了下针眼,笑出了声。笑完似乎自己也不习惯,低头把线头捻细。
我把线穿过去,打了三个结。
一个月后,裴照被押入诏狱。
我去看他,他正坐在栏杆后吃桂花糕。
见我停下,他先把糕掰开。
干干净净,没有纸。
「这回没藏东西。」
我问谁送的。
他说我。
我说没有,他便改口,沈砚送的,说是我让转交。
沈砚站在旁边,连眼也没抬。
「没说过。」
裴照只好将半块糕放回去。
「不过想吃口糕,你们也要问案。」
「那就吃,别往我头上赖。」
他咬了一口,嚼的很慢。牢里阴,手上的伤倒裹好了。
他说母亲讲过他会死。
我让他把该交的交清,该认的认清。
「认了也未必活。」
「至少别再拿别人的命换。」
他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往后还来不来。
我说不来,他便追问今日为什么来。
「看看你死没死。」
他笑了,想拿这句当我惦记他。
我指着他身边的卷宗。
「那些被你救下的人,还有话要问。你别只认杀人的,把活人的名字漏了。」
走到门边,他又叫阿宁。
我回头,他把没吃完的糕托在掌心,像刚进宫时那样。
「真是桂花糕。」
「看出来了。」
「这回怎么肯信?」
我望了眼他没有伸过来的手。
「没逼我吃。」
牢门在身后锁上。
沈砚同我往外走,提起萧承昀去了青溪,亲自查河堤。我说知道了,他偏还要问一句,要不要看看。
「隔着这么远,沈大人替我看?」
他没有接这句。
出了诏狱,我站到日头底下,才觉出手心还是凉的。
萧承昀从青溪回来,带了重修河堤的文书。
朝中有人趁皇帝病重,请求另立储君。他没回东宫,带着密诏上了金殿,请辞太子之位,要将青溪案交三司,东宫账册交御史台。
这些话是他在殿上当众说的,传出来时,连皇帝砸过去的砚台也一并传遍京城。
砚台伤了额角,他没躲。
他跪着,说不愿再做什么都能牺牲的人。
皇帝最后下了罪己诏。
东宫没废,萧承昀却被罚往青溪三年。
临行前,他来城外找我,旧袍压着领口,额角的伤尚没长平。
「河堤没修好就回京,如今还得再去。」我说。
他应了一声,把画轴递来。
我没接,他便自己展开。
画里我站在河堤,后面栽着新柳。衣裳是寻常衣裳,没有白绫,也没锁链。
我看了一会儿,说不像。
萧承昀手指顿在轴头。
「哪里?」
「你把我画在那儿等人。我哪有那么闲。」
他低头又看一眼。
我数给他听,粥铺要帮忙,父亲写字总写歪,母亲的粮袋也得缝,赵衡查案时还会来问。裴照若有命出狱,我也得去骂一回。
他等了半晌,问自己排哪儿。
「最后。」
他把画收起,没有像从前那样逼我重答。
「那我慢慢往前排。」
「别插队。」
他点头,将画系在马侧。
上马前,他还是向我赔了不是。
一句话说的很慢,没拿救许家、查温崇的事垫在前头。
我没说够。
他也没敢问这一句能抵多少。
马走出几步,他回头叫我的名字,问我记不记得母亲说的话。
记住自己为什么活。
我说记得。
「为了什么?」
「我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够。」
他望了我片刻,没再催问哪一天算有他。
马蹄声走远,沈砚从树后出来。
我被他吓了一下,问太傅如今连等人都要藏着。
他说太傅府还有事,顺路。
「那顺路救过我爹,也顺路帮了这么多,你到底要什么?」
「河图。」
「交三司了。」
「我知道。」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从袖中取出信,温云萝的字。
青溪河堤下,还有第四份账。
下头画着门,门边写我的名字。
我翻到背面,背面空着。
「她把账交了一遍,还留着?」
「她说不在温家,要你去问。」
我把信折好,没还给他。
「沈大人又算过哪边能赢了?」
他站到我面前,没去看那封信。
「这回先站你这边。」
我正要说话,车轮声到了门外。
春桃赶着去青溪的车,掀帘问还有一个位置,我走不走。赵衡骑马跟着,卷宗用布包在鞍旁;小满坐在车里,两手护着一摞纸,生怕春桃转弯太急碰散。
贺婆婆从粥铺探出头,骂他们去查账连吃的都不带。
母亲将干粮塞给我,袋口新缝过,还留着三个结。
「办完回来吃饭。」
父亲跟在后面,想替我提一把,又不肯用左手显的太郑重。
「袋子看好,别又扯破。」
我将粮袋放上车,先扶小满把卷宗挪稳,才坐进去。
车过城门时,我从帘缝看见那条排水沟。
帽子滚下去的地方,还积着半沟污水。
那天我跪在那里,三个人围着,谁都觉得我最后会按他们说的做。
如今沈砚站在车旁,等我开口。
我将温云萝的信展开,问赵衡,从哪一段河堤查起。
他把马往车边靠近。
春桃松开缰绳,车轮向前滚。母亲还站在门边,我探出头,告诉她别等到饭凉,迟了我自己热。
她应了一声,父亲已经转身催她回去。
我放下帘子,拿出母亲留下的针,把散开的粮袋线头重新穿好。
青溪河堤下还有第四份账,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名字。
这一回,是我自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