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东人坐大巴到上海,下车后开口问路,对方用上海话回他,两边都不用改口。从南通市区坐同一班车到上海,下车后开口,对方会愣一下,然后改说普通话。
这就是南通内部的语言分界。启东、海门一带属吴语区,和崇明话、上海话同出一脉,启东人听上海话,就像北京人听天津话,基本不用过脑子。南通市区、如皋、海安则说江淮官话,和上海话互不相通。一个地级市里两套方言并行,这在江苏不多见。
语言上的亲疏,往往比行政归属更早决定人的流向。启东、海门人去上海,没有“出远门”的感觉。周末经崇启大桥往返的沪牌车辆,在高速南通段常年占着不小的比例。当地婚恋市场上,“在上海有房”是启东、海门相亲场合里常被提起的条件。这些不是规划文件里的表述,是街巷里能听见、能看见的事。
南通的经济底子并不弱。如皋、海安、启东、如东等县市,长期排在全国百强县榜单里,如皋、海安、启东在多个年份稳居前五十名。一个地级市下面五个县市全部进入百强,这在江苏乃至全国都少见。南通GDP在江苏省内长期排在第四位,仅次于苏州、南京、无锡,是长江以北经济总量最大的城市。
但数字归数字,南通在长三角的日常叙事里,总像站在上海的影子里。苏通大桥2008年通车,沪苏通长江公铁大桥2020年通车,南通到上海的公路和铁路直达时间从渡轮时代的数小时压缩到一个半小时左右。按说距离拉近了,往来应该更密。
实际情况是,南通长期被定位为“上海北大门”“上海都市圈北翼核心城市”,但承接的上海产业外溢,规模远不如苏州、嘉兴这些南翼城市。长江阻隔和过江通道长期不足,让南通在承接上海辐射时天然处于劣势。苏州和上海之间没有江,嘉兴和上海之间也没有江。南通和上海之间,隔着一道长江。
这道江不只是地理上的。启东、海门人过江去上海,语言通,生活习惯近,去了就能融入。南通市区人过江,语言要改,生活习惯也要调。同样是去上海,启东人觉得是“去趟城里”,南通市区人觉得是“去外地”。
张謇当年在南通办大生纱厂,建学校、建博物馆,把南通做成了“中国近代第一城”。那时候南通不需要靠上海,自己就是中心。大生纱厂的机器声,南通的近代工业底子,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但那是清末民初的事。
现在的南通,本地企业家把企业做大了,总部往上海迁的不少。不是南通留不住人,是上海的平台、资金、信息密度,对做企业的人来说,过了江就能拿到。南通到上海一个半小时,这个距离对上班族来说可以接受,对企业总部来说,也足够近。
南通下辖的五个百强县,产业各有各的底子。如皋的长寿食品和装备制造,海安的纺织和机械,启东的海洋工程和电动工具,如东的风电和化工。这些产业撑起了南通的GDP,也撑起了百强县的排名。但这些产业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依赖上海,也不被上海需要。
苏州的昆山、太仓,嘉兴的嘉善、平湖,这些地方和上海的关系是“前店后厂”。上海做研发、做总部、做金融,周边县市做制造、做配套。南通和上海之间,这种分工关系一直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南通的企业去上海,是去设总部、找资金、找人才。上海的产业往南通转移,规模和深度都不如往苏州、嘉兴。
启东、海门的“双城家庭”模式,在南通沿江沿海一带很普遍。子女在上海工作,父母留在南通生活。周末子女开车回来,周一再回去。这种模式对家庭来说是常态,对一个城市来说,意味着年轻人、消费力、活力在持续外流。
南通不是没有机会。北沿江高铁南通段一直在推进,过江通道也在增加。但高铁通了,是南通人更快到上海,还是上海资源更快到南通,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看南通自己的产业能不能接住。
南通五个百强县无弱县,这是事实。南通在长三角像配角,这也是很多人能感受到的事实。两个事实同时存在,中间隔着的,就是那道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