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信息不对称的消费市场中,媒体测评承担着连接产品与消费者的信任中介功能。然而,当测评机构反复陷入造假与争议,其公信力遭受根本性损伤时,是否仍具备行使测评话语权的资格?本文以“信任前置”为核心命题,论证公信力并非测评资格的附属结果,而是其逻辑上的前置条件。通过梳理媒介可信度的理论谱系,结合“塔西佗陷阱”在媒介信任领域的适用机制,并以懂车帝近年来冬测争议、辅助驾驶测试操控疑云及监管处罚等典型案例为实证素材,本文提出测评资格的“信任准入”模型。研究认为,当测评机构的信任存量降至临界阈值以下,其测评行为即使客观上真实,亦无法履行公共认知服务的社会功能,从而丧失继续行使测评话语权的合法性基础。这一结论对当前中国汽车测评行业的规范化转型具有明确的政策意涵。
关键词:#媒介公信力;#测评资格;#塔西佗陷阱;#信任前置;#汽车测评
一、引言
汽车测评的核心功能,在于以专业手段降低消费者与产品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帮助购车者做出理性决策。这一功能的实现,并不依赖于测评数据本身的“绝对正确”,而依赖于消费者对测评机构的基本信任——信任测评机构不会为了商业利益而系统性地歪曲事实,信任其测试流程的透明性与可复现性,信任其结论的得出是基于技术判断而非利益算计。
当这种信任遭到根本性破坏时,测评活动将面临一个悖论:它仍然可以产出数据、发布结论,但这些数据和结论不再被受众接受为有效信息。换言之,公信力的丧失,使测评行为失去了意义。这正是本文所要论证的核心命题——“没有公信力就没有测评资格”——的真实内涵:公信力不是测评资格的结果,而是测评资格的前提条件。
二、理论框架:媒介可信度的构成与信任的前置性
2.1 媒介可信度的经典理论谱系
媒介可信度的学术研究可追溯至Hovland等人在1953年提出的来源可信度模型(Source Credibility Model),该模型将可信度解构为“可靠性”(trustworthiness)与“专业性”(expertness)两个核心因素。此后,Berlo、Lemert和Metz(1969)对Hovland的框架进行了重要修正,认为其过于强调消息来源的客观条件与资格,而忽略了受众主观评价的重要性,遂从阅听人视角出发,提出了“安全”(safety)、“资格”(qualification)、“动力”(dynamism)三个评估维度。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理论演进中,“资格”(qualification)始终是一个核心变量。它近似于Hovland框架中的“专业性”,但指向的不仅是测评机构是否具备技术能力,更包括其在受众心目中是否被认可为有资格做出判断。换言之,资格并非由机构自行宣称获得,而是由受众在信任评估中授予。 这一洞见为本文“信任前置”命题提供了理论支点。
Gaziano和McGrath(1986)编制的12项可信度变量量表,涵盖信任度、准确性、公正性、无偏见、完整性、客观性等维度,成为新闻可信度研究的基准工具。后续研究者如Rimmer和Weaver将其精简为四个核心指标:是否存在偏见、是否讲述完整故事、是否准确、是否可信。在汽车测评的语境中,这四个指标恰恰对应了公众对测评机构的核心关切:测试方法是否公正、信息呈现是否完整、数据是否准确、结论是否可信。
2.2 “塔西佗陷阱”在媒介信任领域的适用机制
“塔西佗陷阱”原本描述的是公权力失去公信力后的困境:“当公权力失去公信力时,无论发表什么言论、无论做什么事,社会都会给以负面评价。”在媒介信任领域,这一机制同样成立。有研究指出,若市场化新闻机构在缺少对自身错误及更正情况评估、缺乏对信任损益机制理解的情况下,就可能陷入媒介可信度意义上的“塔西佗陷阱”。
将这一机制应用于媒体测评领域,可以得出一个关键推论:测评机构的公信力一旦跌破临界阈值,其后续的所有测评——无论是否客观准确——都将被受众默认为不可信。 这不是受众的非理性偏见,而是在信息不对称条件下,受众基于历史经验做出的理性防御。当受众无法以合理成本逐次核实测评结果的真实性时,用“一次不忠,终身不用”的策略来过滤信息,是成本最低、最不易被操纵的自我保护手段。
三、案例实证:懂车帝的争议史与信任消解机制
3.1 争议事件的时间线梳理
懂车帝的公信力损耗并非单一事件所致,而是一条贯穿多年的争议链条。2021年的比亚迪汉EV对撞测试引发对测试公正性的最初质疑;2023年冬测中,问界M7续航达成率仅31.6%排名垫底,余承东公开斥其为“坑人的测试,误导民众”,吉利杨学良则表示测试“不科学、不严谨”,“不仅误导了消费者,还伤害了懂车帝自身的公信力”,长城汽车专门召开圆桌论坛质疑测试标准。
2025年的《懂车智炼场》辅助驾驶测试将争议推至新高度。博主“Navis-慢点评测”以数据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在“消失的前车”测试场景中,特斯拉Model X与目标假车的距离约为140米,而领克900仅约60米;在“环岛汇入”场景中,阿维塔12与小米SU7面对假车启动的时机存在显著差异。博主得出的结论是:“消失前车,取决于懂车帝设置的距离车速;高速加塞,取决于懂车帝控制的加塞车距离;环岛汇入,取决于懂车帝设置的假车启动时间。”这实际上构成了对测试设计底层逻辑的根本性质疑——测试结果不由车辆性能决定,而由测评机构的人为参数设置决定。
2025年12月,国家网信办在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中,依法处置了懂车帝旗下“阿贵艺车”等多个账号,这些账号因“故意集纳汽车企业负面信息,持续炒作汽车行业事故,抹黑汽车企业及其产品质量”被点名。
3.2 信任消解的不可逆性
上述争议呈现出一个共同特征:每一次争议最终都以“未尽事宜”收场。 比亚迪对撞测试的冷却液导电性之争未能通过司法鉴定得到解决;冬测争议中懂车帝虽发布长文辩解,但未公开原始无剪辑数据与后台测试日志;辅助驾驶测试被指人为操控后,懂车帝的回应是宣称“驾驶员并未人为干预方向盘”,而对距离差异这一核心质疑未做正面回应。
这些“未尽事宜”的累积效应,恰恰构成了公信力不可逆消解的机制。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当测评媒体从“专家系统”和中介身份出发,其信任建构经历了建构、消解、再建构的动态过程,而危机与转型主要来自受众一侧。在懂车帝的案例中,每一次争议的“烂尾”都在受众认知中留下一个未解的问号,这些问号叠加起来,最终形成了对平台的整体性否定判断。
3.3 “商测一体”的利益冲突根源
信任消解的深层原因在于“商测一体”的结构性利益冲突。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章弘指出,恶意诋毁、虚假测评、拉踩引战等行为长期存在,部分自媒体已形成“以商养测、以测养商”的灰色生态。当测评机构同时扮演“裁判员”与“运动员”的角色时,其测试设计的每一个环节——从车辆来源到测试条件,从参数设置到结果呈现——都可能受到商业利益的隐性影响。这种结构性的利益冲突,使得受众即便无法证明某一次测评存在造假,也有充分理由对其保持系统性怀疑。
四、“信任前置”模型:测评资格的证成逻辑重构
4.1 资格与信任的逻辑关系辨析
传统认知中,人们往往将“资格”理解为一种专业能力的认证——只要机构具备足够的技术能力、设备条件和专业人才,就拥有从事测评的资格。公信力则被视为测评活动的“社会效果”——做得好了,公信力自然提升。
然而,这一认知混淆了两种不同性质的“资格”。技术资格是一种“能力资格”,可以通过设备投入和人才储备获得;话语资格则是一种“信任资格”,只能由受众授予。测评机构发布结论、引导消费决策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话语权力的行使。正如学者所指出,专业记者长期处于有权力的位置,对信息的获取和传播拥有某种垄断,其传播或扣留的信息有能力告知或误导公众,影响其决策、消费、态度和行为。
测评机构行使的正是这种话语权力。而权力行使的合法性,来源于被影响者的认可。如果受众不认可测评机构有资格做出判断,那么测评结论即使客观上正确,也无法产生“被相信”的效果,从而丧失了测评行为的社会功能。 这就是“信任前置”的核心逻辑。
4.2 公信力作为“资格准入”条件的阈值效应
“信任前置”模型包含一个关键概念:阈值效应。公信力并非一个连续变量,当它低于某一临界水平时,受众的信任判断会发生从“个案怀疑”到“整体否定”的质变。这一质变一旦发生,后续的信任修复将面临极大的困难。
懂车帝的案例清晰地展示了这一阈值效应。在2021年至2023年的早期争议阶段,公众的质疑仍停留在“这一次测试可能有问题”的个案层面。但到了2025年的辅助驾驶测试争议中,面对“测试结果由人为参数决定”的数据证据,公众的判断已经转变为“这家平台的测试从设计上就不可信”的整体性否定。当受众开始用“看到懂车帝仨字儿就直接划走”来对待其内容时,阈值已经被跨越。
4.3 信任修复的困境
传统的信任修复理论认为,通过公开道歉、流程改进和持续的真实报道,信任是可以重建的。但“塔西佗陷阱”的存在意味着,一旦跨越阈值,修复几乎不可能。 因为受众对任何修复行为本身都会产生怀疑——“这次的改进是不是公关手段?”“这次的透明化是不是表演?”
正如人民日报海外版评论所指出的:“哪怕说了真话,也难以取信于民。”这不是受众的不理性,而是信任作为一种社会资本的本质特征:它的积累是缓慢的、渐进的,但它的毁灭是迅速的、不可逆的。
五、制度回应:监管逻辑中的信任前置原则
5.1 《网络测评活动规范》的信任制度锚定
2026年,国家网信办与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网络测评活动规范》,从样本选取、测试标准、资质核验、利益披露等方面划定红线。该规范明确要求测评样本须为市场可购、来源可追溯的普通商品;涉及性能测试须委托具有法定资质的检验检测机构按标准开展;存在利益关系必须显著提示;不得采取不同标准、不同方法对同类产品进行横向比较。
从“信任前置”的角度审视,这些规定的深层逻辑在于:通过制度化的透明性要求,为测评公信力的形成提供最低限度的保障。 换言之,监管者已经认识到,仅靠测评机构的自我宣称无法建立公信力,必须通过外部约束来确保受众信任有据可依。
5.2 司法判例对测评底线的确认
司法实践同样在强化“信任前置”原则。在方程豹豹5油耗争议案中,法院查明博主测试过程存在持续超速、长时间开窗等违规操作,主观上存在误导公众的故意,最终认定其行为构成商业诋毁,判令赔偿201万元。这一判例传递的信号是明确的:测评行为的合法性,不仅取决于数据的表面真实性,更取决于测试方法是否符合公认的技术规范、是否存在误导公众的主观意图。 当测评机构以牺牲程序公正为代价追求“轰动性结论”时,其行为已经越过了法律允许的边界。
5.3 测评权的“重新授权”路径
当前中国汽车测评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层的“授权结构”调整。以中汽测评为代表的机构持续发布和升级测评规程,涵盖C-NCAP、C-GCAP、C-ICAP等多个维度,并坚持“独立、公正、专业、开放”的准则。这种由具备法定资质的机构主导的测评体系,与商业媒体主导的“流量导向型测评”形成了根本性的路线分野。
从“信任前置”的视角来看,这一分化意味着:测评话语权的重新配置正在进行。 当商业媒体平台的公信力无法支撑其测评资格时,测评权将自然地向具备制度公信力的机构转移。这并非行政命令的结果,而是受众选择与市场规律共同作用的结果。
六、结论与讨论
本文以“信任前置”为核心概念,论证了“没有公信力就没有测评资格”这一命题的逻辑基础。核心结论有三:
第一,公信力是测评资格的逻辑前提,而非结果。 测评机构行使的是影响公众消费决策的话语权力,这种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于受众的认可。当受众不再认可测评机构的可信性时,测评结论即使客观上正确,也无法产生“被相信”的效果,测评行为因此丧失了其社会功能。
第二,公信力的消解具有不可逆性,存在阈值效应。 当测评机构反复陷入争议且每次争议均以“未尽事宜”收场时,受众的判断将从“个案怀疑”转向“整体否定”。一旦跨越这一阈值,“塔西佗陷阱”效应将使得后续的任何修复努力都被视为表演,信任重建的成本趋近于无限。
第三,测评权的“重新授权”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监管规范化与司法判例的共同作用,正在推动测评话语权从“流量导向型商业媒体”向“制度公信力型专业机构”转移。这一转移的实质,是对测评活动合法性基础的重新确认。
本文的局限在于,以懂车帝为单一案例的分析可能在外部效度上存在不足。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拓展至不同品类的测评媒体(如数码测评、消费品测评等),检验“信任前置”模型的普适性。此外,公信力阈值的精确定义与测量方法,也需要更多的实证研究来支撑。
但至少就当前中国汽车测评行业的实践而言,“没有公信力就没有测评资格”已经不是一个应然层面的道德倡导,而是一个正在被制度、司法和受众行为共同确认的实然命题。
参考文献
[1] Hovland, C. I., Janis, I. L., & Kelly, H. H. (1953). Communication and Persuas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 Berlo, D. K., Lemert, J. B., & Metz, R. J. (1969). Dimensions for evaluating the acceptability of message sources.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33(4), 563-576.
[3] Gaziano, C., & McGrath, K. (1986). Measuring the concept of credibility. Journalism Quarterly, 63(3), 451-462.
[4] 冯楷, 陈文楷. 作为“专家系统”和中介的测评媒体:数码测评中的信任流变反思. 视听, 20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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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国家网信办, 市场监管总局. 网络测评活动规范,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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