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时装品牌的成功之道:Acne Studios如何走过三十年?

在过去三十年里，是否曾出现过困难或者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

我想，其中一个巨大的挑战显然就是疫情。我必须说，那是最具挑战性的时刻之一。除此之外，仅仅是从100条牛仔裤起步，一路发展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全球性时装屋，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挑战，而我认为我们最终成功做到了。当然，这花了非常长的时间——我是说，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独立这件事。

为了让Acne Studios始终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你是否有某些特别坚持的信念？

设计第一。永远如此。我们所创造的是设计，我们所出售的也是设计。合作也非常重要。可持续性也非常重要。我曾经也说过，我和Mikael当时决定，要始终保持对公司的多数持股，即继续掌握公司的控制权。这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决定，而且一直都会如此。这一点的确很重要。我觉得时装这件事，本质上是建立在人之上的。它建立在我的同事和我这些人身上。它并不是建立在财务计算之上的。它真正的驱动力是设计。所以我认为，由我和Mikael（我在这项事业中的伙伴）继续拥有公司的所有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你曾经提到过，合作对Acne Studios始终非常重要。在过去三十年中，哪一种合作对你个人，或者对品牌来说，是最有意义，甚至最具改变性的？

对我来说，合作纯粹是关于人与人的相遇：一些人聚在一起，共同创造某样东西。首先，合作并不总是关于最终的成果，当然，成果本身也永远是有趣的。但我觉得，在这三十年里，我真正从合作中获得的是经验。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合作创造出来的东西本身不重要。我只是说，这些合作极大地丰富了我自己的经验。同时也改变和扩展了我看待时装的方式。

我觉得原因是，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包容性的品牌。它是一个奢侈品牌，但是一种包容性的奢侈品牌。大多数奢侈品牌其实都非常强调排他性，也会把一部分人排除在外。因此我认为，新的、现代的奢侈应该是包容的。这种奢侈关乎设计，关乎社群，也关乎合作，以及分享时装中文化性的部分。我认为这一点在今天非常重要，而我们从品牌创立之初就在做这样的事情。不同的创意领域彼此影响、彼此作用——这其实是在说明，两个人一起做一件事，往往比一个人更好。也经常谈到“个体性”，接受每个人、每一个创作者以及我们的合作伙伴本来的样子，也尊重他们所创造的艺术，以及他们各自的艺术形式。我觉得当我们选择和一个人合作时，就是因为他本来的样子，而不是希望他变成别的什么人。我们想看到的是：保持彼此原本的样子之后，我们共同能够创造出什么。

当你提到“包容”时，我想到另一件事：当我们谈论品牌的时候，几乎所有品牌都希望不断增长。一旦增长停下来，所有人似乎都会立刻陷入恐慌。那你如何在这种包容性和品牌持续增长之间取得平衡？

增长可以慢一点，但要稳定地向前。对我来说，所有健康的增长都应该是稳定的、谨慎的、经过思考的，而且不应该为了错误的理由付出代价。投资应该是诚实、纯粹的，不应该只是为了增长，而应该是为了创造一些美好的东西。

与此同时，当时的时装环境究竟是什么样的？或者更具体地说，当时在斯堪的纳维亚，是否已经出现了某种社群意识，或者正在形成某种文化运动？

那么如果现在回望过去，有没有一些关键节点，帮助品牌逐渐找到自己的道路？

对很多人来说，这正是Acne Studios的意义，想到品牌，我们不只会想到衣服，还会联想到围绕它发生的许多事情。比如我第一次走进Acne Studios的店，我记得就是伦敦那间摆有Helmut Lang雕塑的店。事实上，那座雕塑才是最开始把我吸引过去的原因。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买那些雕塑吗？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在我们依然年轻的时候，Helmut Lang便不再做设计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令人难过的时刻。后来，他开始创作那些雕塑，也成为了一名艺术家。我们只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向Helmut Lang致敬，表达我们认同他的卓越。所以我们买下了他的作品，把它放进自己的店里，同时也把为什么这么做、这件事情背后的故事讲出来。这就是我们喜欢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表达方式。

与Acne Studios刚刚创立的年代相比，你觉得今天的时装行业所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而伴随着这些变化，你自己对于时装的理解又发生了怎样的演变？

哦，变化实在太多了。但这也正是时装有趣的地方，它始终处在流动和变化之中。它好像永远还是同一件事，却又始终是全新的。

我一直都会从正在发生的事情中获取灵感。当我开始思考一个系列时，那个具体时刻发生在我周围的事情，往往都会进入我的思考。显然，就像你说的，过去三十年里，世界的每一个层面都发生了非常多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当然也会进入品牌，我对于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始终非常敏感。因此，这些事情必然会带来影响。而重要的是，这本身也是品牌价值观的一部分：我们始终保持觉察，保持思考，不断向前，同时也留意自己在身后留下了什么，在时装行业里成为一个好的示范，这是你必须始终坚持的事情。同时，你也必须意识到世界一直在变化，并且不断适应这些变化，无论是网络销售、AI，还是任何正在发生的新事物。对我、对我们来说，你当然可以用一种消极的眼光去看，说以前更好。但我的想法是：现在更好，而未来也会更好。这就是我们的态度。而真正影响我们的，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会说我们是一种“当代的物种”，我们试着成为时代的一个标记。对，这其实是我的梦想：未来的人回过头来看到这些东西时，会说：“哦，他们当时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东西，是因为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那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愿景呢？

保持这种神秘感。让它一直保持生命力。始终保有一片开放的空间。能够去做任何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自由，以及设计。

你已经很多次提到了“设计”。这让我很好奇，当你开始一个系列，或者在最终发布一个系列之前，你判断设计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你如何判断：这个可以，或者这个不可以？

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而我的方法里，有一个我称之为“诚实的设计”（honest design）的东西。我从自己出发。我会从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者最近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开始，然后围绕这个主题建立一个系列。因为它来自我自己，所以我会很自在地继续探索它。但前提是，它必须是一个我真正感兴趣的主题。比如有一次，我们做了一个关于婚姻的系列，因为当时正好是在庆祝我们在巴黎办秀若干周年。当时我就在想，什么是最好的庆祝方式？可能就是婚姻——当然，是把它当成一种隐喻。所以我围绕婚姻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包括他们穿什么、在做什么。最后整个秀场变成了一张床，一张婚床，看秀的所有人都必须坐在床上。所以有时候，它真的可以简单到只是这样。当时我的一个朋友正好结婚，而围绕婚姻产生的各种问题、我们之间关于这些问题的讨论，最后就变成了整个系列。它可以非常私人，也可以是世界上更宏大的事情，这取决于具体的情况。

所以更多时候，它其实是一种非常本能式的——

对。我试图把它变成一种艺术形式的映照：我此刻身处何处，世界正处在什么位置，我们正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然后去探索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