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观察专栏

丸子的老师排行榜

王鸥飏博士

晚上，丸子写完作业，靠在沙发上，开始跟我"汇报"今天的老师。

13岁的女孩，说话的调子已经有点像大人了，但内容还带着孩子气的直白。

"我们数学老师，我现在最喜欢。"她说得斩钉截铁，"有逻辑，错就是错，都有答案。"

"不像语文老师，碎碎念老阿姨，每天就会跟学生说闭嘴。"她翻了个白眼，"我爹妈，每天最少有一百次想让我闭嘴，她要是面对几十个同学，那真是恨不得让每个人都闭嘴。"

我差点笑出声。

"英语老师我也挺喜欢，我英语好，她总给我奖励零食。"

"体育老师就算了，重男轻女。老是让男生自由活动，让我们女生做很傻的体能操。"

她一口气说完，还补了一句："所以我这份排行榜，很客观。"

一个13岁的孩子，用"客观"两个字，给自己的偏好清单加了注释。

这份排行榜，你听着是不是有点刺耳？

一个孩子，背后这样评价老师，说这个"老阿姨"，说那个"重男轻女"。放在很多家长耳朵里，第一反应可能是：这孩子怎么这样？没大没小，一点都不懂得尊师重道。

我一开始也有过这个念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份排行榜，其实是好东西。

一个孩子开始给老师排"喜欢"和"讨厌"的名次，说明什么？说明她不再全盘接受权威了。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人，开始给这个世界分类：什么样的人我认同，什么样的人我不认同。

反过来想，一个从不评价老师的孩子，是什么状态？要么还没到青春期，觉得老师说什么都对；要么已经学会了把真实想法藏起来，表面上乖乖的，心里未必认同。

前一种，是还没开始长大。后一种，更让人担心。

先说个看起来跟老师无关的事。

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有个理论，专门讲人一辈子要完成的几件事。他说，青春期的核心任务，是建立"自我认同"。

什么是自我认同？说白了就是回答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虚，但对13岁的孩子来说，它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困扰。她要搞清楚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认同什么、拒绝什么。她要在这个过程里，把自己和别人区分开，长出一个独立的"我"。

问题是，怎么区分？答案是：通过"喜欢谁"和"讨厌谁"。

孩子在这个年纪，会开始注意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个人让她舒服，那个人让她别扭。这个人的方式她认同，那个人的方式她受不了。她不是在评价别人，她是在通过这些评价，一点点确认自己站在哪里。

回到丸子的排行榜，你再看一遍就懂了。

她喜欢数学老师"有逻辑，错就是错，都有答案"。她要的不是数学，是一种确定性。13岁的世界是混乱的，身体在变，情绪在变，她需要一个"错就是错、都有答案"的地方，让她觉得踏实。

她讨厌语文老师"碎碎念""老让人闭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敏感的就是表达被压制。她满脑子想法要往外冒，你让她闭嘴，等于告诉她"你的想法不重要"。她讨厌的其实是"被要求闭嘴"这件事本身。

她喜欢英语老师"给零食"。这个没什么深意，青春期的大脑对即时反馈天然更敏感。谁让她当下开心，她就喜欢谁。这是一个非常诚实、非常孩子气的理由。

她不喜欢体育老师"重男轻女"。这说明她已经建立了公平感。她开始用"应该怎样"去评判权威：你这样做不公平，所以我不服你。这是价值观的萌芽。

她是在用这些人当参照物，练习一件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要什么，我不要什么。

说到这，得讲一个反常识的发现。

心理学家玛西亚在埃里克森的基础上，把青春期的自我认同探索分成了几种状态。其中最正常的一种，叫"同一性延缓"。孩子开始探索各种可能，会反抗、会焦虑、会不稳定。听起来很不省心，但这恰恰是正常的探索过程。

最需要警惕的，叫"同一性早闭"。

什么是同一性早闭？就是孩子放弃了自我探索，过早地接受了父母或权威给的答案。这样的孩子，很乖，不惹事，不叛逆。但代价是，他缺乏主见，容易盲从，不喜欢改变，也扛不住挑战。

有句话说得特别扎心：一个在家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孩子，去了学校、去了工作岗位，怎么会突然变得有主见、敢挑大梁？一个在外面有想法、有主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一回家就变得对父母言听计从？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说穿了，孩子不太容易"在家听话、在外独立"。要么都独立，要么都不独立。

更值得警惕的是，青春期该来的叛逆如果没来，它不会消失，只是会晚到。有心理学家注意到，有些孩子青春期特别乖，成年后却用一生去"逆反"。考上名校突然退学，出国后和家里断联，或者三四十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所以，孩子在这个阶段跟你顶嘴、跟老师较劲、看谁都不顺眼，看着闹心，其实是好事。这说明她的生理成熟了，思维也在发育，她有了反抗的资本，也有了判断的能力。

道理讲清楚了，具体怎么做？我总结了三件简单的事。

第一，别急着纠正她。

丸子说语文老师是"碎碎念老阿姨"，你如果当场一句"不许这么说老师"，对话就结束了。她关上嘴，也关上了心。以后她心里那些判断，你再也听不到了。

正确的做法是让她说。她吐槽，你就听着。听完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呀"，让她把自己的判断讲清楚。你会发现，她讲着讲着，自己就把话说圆了，甚至自己会补一句"其实她也有好的地方"。

让她说，比让她闭嘴，有用得多。

第二，别在孩子面前否定老师，但也不用逼她"尊重老师"。

这是个微妙的平衡。一方面，你不需要跟着孩子一起骂老师，那会让她觉得不尊重老师是对的。另一方面，你也不需要硬掰她的态度，逼她说"老师都是为我们好"。你越逼，她越犟。

你可以做的，是帮她区分"我喜不喜欢"和"这个人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你的感受，很正常；但一个人好不好，没那么简单。语文老师会不会也有她的道理？体育老师的做法，是不是有别的考虑？你不用替老师辩护，只要把"还有别的可能"这个视角递给她。她自己会想。

第三，别把她的反抗当成攻击。

青春期的孩子，顶撞的往往不只是老师，还有你。今天她说老师"碎碎念"，明天可能就是冲你来的"你别管我"。

这时候，你越较劲，她越要证明自己。你把她的反抗当成攻击，她就把你当成敌人。你如果能把她的反抗翻译成一句话，"她在长大，她在找自己"，你的火气就会小很多。

她跟你顶嘴，是因为她太想成为她自己了。

那天晚上，丸子讲完她的排行榜，突然问我一句："爸，我这么说老师，是不是很不好？"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心里也知道，背后评价老师好像不太合适。

我说，你能说出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挺好。说明你在认真想事情。

她"嗯"了一声，又问："那你觉得我以后会喜欢现在的老师吗？"

我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会越来越清楚。这不是坏事。

她想了想，说："那我先把语文老师那个评价改成'有点啰嗦'吧，'老阿姨'有点过分。"

我笑了。她自己就找到了那个度。

这个阶段会过去的。等她长大了，她会收回那些过激的话，会理解语文老师的啰嗦，也会明白体育老师未必是故意不公平。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痛快地"怼"一场。

因为只有怼够了，她才知道自己真正认同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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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鸥飏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