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测评会上的静
原创刘锐生都昌知青19742026年10月9日 19:32广东
徐埠的深处，不只是赣北丘陵里那条老街、那几孔古老的石桥，更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乡镇干部鞋底沾着的泥、裤腿上溅的血、心里头压着说不出的一本账。 外面的人看基层，看见的是报表、是指标、是“高度重视”；走进徐埠深处才看见——是民主测评会上突然静下来的那几秒，是计生夜里举到半空又放下的那只手，是农户灶膛前递过去的一支烟，是自己私囊里掏出的那一百块钱。 ：我当过冲锋的兵，也做过站在侧舷、协力撑船的副乡长。几十年后回头，才发现当年那些“硬仗”，真正难打的从不是任务，而是——在铁的命令里，怎么还给活人留一口气；在乱的世道里，怎么让自己别先变成了石头。 这组散文，不翻案，不喊冤，也不粉饰。只是把徐埠的风、徐埠的土、徐埠人眼眶里的红，原样拂一拂，留给后来人看：那一辈基层干部，是怎样在“上面压、下面骂、中间良心搁不下”的夹缝里，一寸一寸，把事办了，把人保了，把自己熬老了。一九八八年七月，盛夏如火。县委党校为期两年的脱产修习悄然画上句号。怀揣着墨香余温与故园之思，我风尘仆仆地再次踏上了徐埠乡的土地。回首两载寒窗，虽无案牍之劳形，却因这份难得的“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倍感珍贵。在校期间，我既筑巢于小家的温馨港湾，又在同窗共读间缔结了中年难得的金石之交。尤为令我动容的是，虽身陷“象牙塔”，编制亦挂靠在计生委，但徐埠乡政府始终视我如“在岗之人”，福利待遇与年终奖从未缺席。这份雪中送炭的兜底，不仅是物质的支撑，更是一种精神的托举，让我对这片热土，以及在此并肩过的领导、同仁和乡村干部，平添了更深一层的情义。然而，“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短短不到三年，当我再度归来，乡党委、政府的门庭已换了三茬主人：冯上鲁接替吴绍斌不足一年便因病卸任，继而胡东春走马上任党委书记；乡长一席，亦在吴阳柱之后，由邵同斌、吴同喜先后接力。归乡首日，未及洗去征尘，我便径直叩响了胡东春书记的门扉。我与胡书记虽仅有一面之缘，但他似乎对我这个昔日的“乡政府老秘书”、“计生委老专干”早有耳闻。甫一照面，他便单刀直入：“你是‘老徐埠’，对乡办企业底子应当清楚。现在由你牵头，会同郭普庆、彭安忆，把全乡企业的经营脉象号准，拿出一个刮骨疗毒的改革方案来。”实话实说，彼时的我对乡镇企业实则外行，但军令如山，唯有慨然应允。当日，我们三人便一头扎进轰鸣的厂房车间，开始了披星戴月的走访摸排。正当我们埋头于数据报表与陈旧账目之时，县委组织部副部长詹传湘一行突然而至，意在考察一名拟提拔的副科级领导干部人选。在机关干部和村支书云集的民主测评会上，局势陡然生变，上演了一出令人错愕的戏码：原本被组织内定的考察对象未能跨过规定票数的门槛，而我这个毫不知情的“回锅肉”，竟意外获得了绝大多数与会者的提名。所得票数远超拟提拔人选，这在组织部门的考察史上亦属罕见。虽结果未当场张榜，但会议室里那股微妙的、近乎窒息的静，已让我嗅到了风向的骤变。次日，考察组对我进行了专门的深度考察与谈心谈话。这次谈话，如同一块关键的拼图，填补了我仕途拼图中的关键一角，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此后不久，在一年一度的乡人大例会上，我以副乡长候选人的身份高票补选为徐埠乡人民政府副乡长。那一刻，我心潮澎湃——昔日那个曾为“知青”、而后褪去“工人”身份的“以工代干”边缘人，如今终于名正言顺地归队，重新成为徐埠乡政府的一员实职干将，准备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再一次扬帆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