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AI短剧流行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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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4543字,大约需要9分钟)
国庆假期,我破天荒地定了早上6:50的闹钟。
舍弃假期睡懒觉的好机会,其实也不为什么,就是为了抢到最近瑞幸和暹罗厘普的联名周边。睡眼朦胧中,我随意选了两杯咖啡,然后又备注强调了要哪一款周边,哪一个杯子。面面俱到,生怕我期待的周边没能顺利到手。
其实咖啡什么滋味,我并不是很在乎。但联名纸袋、杯套、贴纸、杯子等我却都一一“珍藏”了起来,做成手账、做成冰箱贴,或者是摆起来随时欣赏。当然,也第一时间发送照片,分享给我的好朋友们。
在这个日常的情境下,我们会发现,原本作为商品的咖啡的价值,让步于联名周边,甚至变得无足轻重。所以,我们消费的真的是这杯咖啡吗?一杯咖啡之外,年轻人到底在消费什么?
很多人可能并不了解暹罗厘普这个IP,也不知道这个“四荤一素”有何看头,可爱在哪里,萌点又是什么。“这大耳朵狗有啥稀罕的?”不知道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会不会心里默默这样想。但实际上第一弹联名在发售第一天的上午,附近门店的挎包、冰箱贴周边就已被抢购一空。
LABUBU、线条小狗、HELLO KITTY、黄油小熊,玫瑰的故事、浪浪山小妖怪、JOJO的奇妙冒险、猫和老鼠,王者荣耀、原神、黑神话悟空,甚至是和多邻国“联姻”,和茅台推出“酱香拿铁”。从虚拟IP到影视剧集,从动漫游戏到跨界合作,瑞幸的联名宇宙多得说出一串都像是在“报菜名”,主打一个“总有一款你感兴趣”,好像“一年365天”都在联名。
当联名从一种偶发的营销手段变成一种高频且稳定的品牌策略,那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它就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时尚化”的消费机制。在这个机制中,商品不断更新,消费者不断进入新的流行。至于这种机制为何能够成立,或许可以从齐美尔关于“时尚”的讨论中找到一些解释。
齐美尔认为,人是一种“双重性”的生物。如身体需要运动也需要安宁;我们寻求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却又向往自由而丰富的生活;社会历史在冲突中发展,也在调和中向前。我们可以看到,人的生命和社会生活经常由彼此对立、却又同时存在的力量构成。
这种“双重性”落实到个体与群体的关系中,便表现为两种同时存在的需求。一方面,人希望通过与他人保持一致,获得群体归属和社会认同;另一方面,又不愿完全淹没在群体之中,希望保留自身的特殊性。齐美尔正是从这样一对矛盾出发理解“模仿”与“区分”。
“模仿可以被视作一种心理遗传,以及群体生命向个体生命的过渡。它的吸引力首先在于,即使没有明显的个性与创造性之处,它也容许有目的的和有意义的行为。”
齐美尔认为,模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分。模仿让个人获得一种现成的行动方式,个体可以在背负较少的心理负担、选择压力的前提下,从众地选择某种行为。同时,模仿让人摆脱孤独,更好地融入群体,获得归属感。
其实,拿现实中的例子来说,当某个表情包流行后,很多人会进行模仿和使用。作为一种语言之外的交流符号,它带有大家都理解的语义,因此使用者不需要重新发明一套表达方式,只要借用这个既有符号,就能够迅速进入一套共享的交流语境之中。它为我们带来了便利,也让彼此之间更容易产生联系。
区分则回应了个体表达差异、确认自我的需要。我与别人有什么差别?我的独特性如何体现?在融入群体的需求之外,人们依旧有表达自我个性的需要。比如在LABUBU的消费中,购买行为本身意味着进入一个共同的兴趣圈层。但消费者往往又不会满足于此,而会继续追求隐藏款、限定款、不同配色或更个性化的造型。此时,人们就在共同趣味内部重新建立了差异,重新划定“我与他人”的边界。
时尚则是模仿与区分的统一体。“时尚是既定模式的模仿,它满足了社会调适的需要;它把个人引向每个人都在行进的道路,它提供一种把个人行为变成样板的普适性规则。但同时它又满足了对差异性、变化、个性化的要求。”
而时尚对于个性化的满足,是通过活跃的变动实现的。这种变动赋予今天的时尚一种区别于昨天、明天的时尚的个性化标记。
在这里,我们所讲的“时尚”,并不是说瑞幸属于时尚行业,而是强调它越来越表现出与时尚相似的运行逻辑。不同的联名对象、限定包装和周边被持续推出,消费者不断面对新的选择,也不断进入“这一轮”流行之中。联名需要被看见、被模仿和被广泛参与,才能真正形成影响。但与此同时,当某一联名被大量复制、分享和拥有之后,它原有的新鲜感又会逐渐减弱,并很快让位于下一轮联名。
于是,变化本身成为一种相对稳定的机制。品牌持续生产新的形式,消费者则持续追随新的形式。齐美尔所强调的时尚的流动性和短暂性,也由此进入了这种高度日常化的消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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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联名机制同样体现着模仿与区分的双重作用。一方面,当某次联名在社交平台、校园和朋友圈中迅速扩散时,消费者会因为“大家都在参与”而产生跟随的动力。购买同一款产品、使用同一种联名纸袋,本身就意味着进入了一个共享的流行语境之中。
另一方面,消费者又并不满足于单纯的趋同。不同IP、限定款、特别包装以及周边产品,又为个体提供了进一步选择和区分的空间。人们可以通过“我喜欢哪一个IP”“我拿到了哪一款周边”“我参与的是哪一次联名”来表达自己的兴趣与偏好。
也就是说,联名并不是消解差异,而是在共同参与的前提下继续生产差异。消费者先通过模仿进入流行,又通过具体选择重新确认自身的位置。
齐美尔认为,“在一般情况下,物与人是分离的,而时尚为我们提供了人与物之间的一种结合”。时尚让外在的“物”进入身份、兴趣和记忆建构中。
这也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一些看似普通的联名物料会超出原本的使用价值。
当一只普通纸袋、一张贴纸或者一个杯套进入联名体系后,它所承载的便不再只是包装功能。比如我喜欢暹罗厘普,尤其是喜欢比格多栋这个角色。是因为喜欢它性格中的叛逆、不羁,它喜欢搞破坏,又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究其根本,是因为它身上有大家想要实现却又无法兑现的品质。它可以在故事中“肆意妄为”,这在现实中当然无法实现,但是又何尝不是我们面对压力、烦心事时的内心映照?此时,对多栋的喜爱也是一种曲折且隐晦的自我表达。
同样,我们也可能因为对游戏、影视产品的兴趣来购入联名咖啡。
但这种“物与人”的结合并不会因为联名自动发生,它取决于消费者是否愿意认领其中的意义。瑞幸七夕联名《王焕君和张缤智》就出现了这种错位:这一IP以作者的恋爱为原型,有较强的私人生活属性,很难转化成“我的兴趣”或“我的情感”,因此引发了不少网友的反感,认为是“在为别人的爱情买单”。
其实联名产品失败的根本问题并不是IP过于小众,而是由于它的意义过于封闭,缺乏足够的自我投射空间。联名物料没有顺利成为消费者表达自我的载体,自然也不会让年轻人心甘情愿地买单。
在齐美尔的理论中,他强调“时尚是阶级分野的产物”。他认为在时尚中总是存在等级性,社会较高阶层的时尚把他们自己和较低阶层区分开,而当较低阶层开始模仿较高阶层的时尚时,较高阶层就会抛弃这种时尚,重新制造新的时尚。
然而,我们如今已经能够看到这套理论的边界。齐美尔所描述的时尚扩散,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较为清晰的阶层结构之上,但在今天,这种自上而下的传播路径已经不再如此鲜明,时尚也不再只属于少数阶层的身份标识。
瑞幸作为一个面向大众的日常品牌,它的联名流行显然很难用“下层模仿上层”的逻辑来解释。消费者购买某次联名也并不是为了获得某种“阶层区隔”。当然,阶级区分的影响仍然存在于尚服饰、高奢定制等领域,但它显然已经不再是理解大众流行的主要因素。
美国社会学家赫伯特·布鲁默(Herbert Blumer)在《Fashion: From Class Differentiation to Collective Selection》一文中提出“集体选择”(collective selection)的概念。他认为,现代时尚的形成并不主要依赖上层阶级的引领和下层阶级的模仿,而是众多参与者不断观察、判断和选择的结果。时尚之所以成为时尚,不只是因为它具有精英声望,更因为它回应了正在形成的“集体趣味”(collective taste)。
放到瑞幸联名中,布鲁默的“集体选择”或许比单纯的阶级模仿更具解释力。消费者会在社交媒体曝光、同伴讨论、品牌IP传播过程中,共同感知当下值得“参与”的内容。如之前瑞幸推出与迪士尼反派角色的联名“Apple Party 苹果派对”,并打出“像恶毒皇后一样,先偏爱自己”的文案。据统计,这次联名的相关话题在微博3天阅读量突破8亿,在抖音播放量过30亿。“反派”“自我偏爱”等内容触碰到了不少年轻消费者的情绪和价值表达。
很多网友表示,成年后我们重新爱上童话里的反派,读懂了反派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敢于直面自我欲望的勇气。不同消费者在相近的文化经验与社会情绪中,对这一联名形成了较为一致的好感和判断,这正体现了布鲁默所说的“集体趣味”。
当然,并不是所有联名都能得到同样回应。某些联名能迅速形成关注,另一些则反响平平,这本身就是一种集体趣味的筛选过程。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齐美尔所说的“区分”已经消失。变化的更多是区分发生的方式。过去,时尚中的差异更多依赖财富、阶层和身份门槛;而现在的区分拓宽到信息、兴趣、参与时机、圈层认同等。消费者未必通过“我买得更贵”来显示不同,却可以通过“我更早知道”“我拿到了限定”“我熟悉这个IP”来建立差异。
从这个意义上说,时尚的大众化并没有消除区分,反而让区分变得更加日常。
布鲁默强调,集体趣味是在社会互动与共同经验中逐渐形成的。但今天的互动环境明显可见并不是中性的。在平台愈来愈普及,愈来愈像基础设施一样嵌入我们的生活中时,“集体选择”或许还需要被进一步追问。
因为平台推荐决定什么被反复看见,品牌传播塑造什么值得被讨论,热门话题与用户分享又进一步强化某些内容的可见度。于是,我们所感受到的“大家都在喜欢”,既可能是共同趣味自然汇聚的结果,也可能是在持续曝光、算法推荐与商业传播中被不断放大的结果。
这也意味着,当代时尚不能理解为由精英阶层自上而下地定义,同时也很难解释成完全自发的公众选择。它是在品牌、平台与消费者共同参与中不断被生产出来的流行。当联名商品、限定包装、晒单与打卡构成一个可观看、可分享、可复制的消费景观时,我们或许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一杯咖啡之外,还有什么?
参考文献:
齐美尔 《时尚的哲学》
Herbert Blumer 《Fashion: From Class Differentiation to Collective Selection》
Morketing 《神一下鬼一下?瑞幸1-8月联名“汇报表” | Morketing洞察》
4A广告头条 《“联名狂魔”瑞幸咖啡,是如何拿捏年轻人的?》
中国广告杂志 《瑞幸×毒皇后:反派迎来翻盘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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