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那句话，是冲我玩游戏来的。那天晚上我正打着一局，他走过来，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有本事就不玩，我也不玩。”后头还跟了半句，他也不玩。我手没停，眼睛也没离开屏幕，只嗯了一声，那局打完才回过神。他要我别做我天天在做的事，就这一句。
我答应得挺快。那会儿我把它当成一笔互相的约定：我不玩，他也不玩。谁先做到，谁有话说。我甚至觉得自己吃不了亏，他敢说，我就敢接。我那时候想得简单，我做到，他总不好意思不做。我戒了，这事在我这儿就算结了。
戒的过程有点“艰苦”。先是打得最多那个，后来另一个也一起卸了。真难受的是晚上那一下。那天十一点多，我点开游戏，排位还没开局。我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把客户端卸了。卸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那段时间原来都是给游戏的，一下空出来，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往里填什么内容。
他那边确实收敛了一些，没能完全取消。具体几点玩、玩到几点，我没问，也没打算问。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那边只要在动，我就当约定还作数。我只盯着自己那半边做到没做到。
后来有一天晚上九点多，他坐在书桌前，Pad斜放着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局他爱玩的游戏。我站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我都戒了你咋还玩。”他没吭声，把手机放下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回的话多得很。他一句没回。那一下我以为是我赢了，心里还挺踏实。踏实了没几天。
过了几天我才咂摸出来：我手里那句“我都戒了”，是我自己攒的筹码。“我做到过”这四个字，我攒了一阵子。条件是他递过来的“赌约”，我接了，也做到了。做完之后，我回头拿这件事去说了他。约定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落地是我落的。
前一阵子我刷到一条新闻，西安一位四十四岁的父亲，被备战中考的女儿一句“有本事你去考个研究生”激将，真去考了，而且还考上了。我对着那条新闻看了挺久。换成我，那句话我大概就绕过去了。他接的那句，是让他去做一件早就不做的事。我这句正好相反，是让我别做天天在做的事。我这句更难。
佩服是有的。佩服完了，我心里有点发凉。
别人的事我不评论，就说我自己：我做到了一半。就一半。空出来的时间，我给了写公众号、刷手机、微信读书，还有一部分纸质书。除了纸质书，其余全在同一块屏上。这几年我不是没看见，是没往那边想。
我拿一件只做到一半的事，去要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到底。我戒掉的是游戏，不是那块屏幕。这笔账他没跟我算。
我在央视新闻上看到一个说法，现在孩子的童年有一块被屏幕占住了，叫“手机式童年”。这个词我借来用，落到我家，它指的是他的童年。这词我听着，脸上有点热。我都四十了，我的童年早过完了。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手机立在膝盖上看。我坐在旁边，也捏着自己那块屏。
他的手机式童年，不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我这半边的游戏拿掉了，屏幕还攥在手上。他那块，我没动过。家里盯着那块屏的，不止他一个。
我这边，屏幕还在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