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这个数字，你大概率见过。它出现在无数篇《别以为考上985就稳了》的文章里，标题通常配一句"国防科技大学退学率约12.7%，约276人会被淘汰"，看得家长手心冒汗。
但它的起点不在国防科技大学。
它最早的出处，是中国科学院大学的一份就业质量报告——那所学校在北京，中科院系统，本科招生规模小得可怜，2014级总共332人。报告里如实列了这批学生四年后的去向：继续深造243人，直接就业7人，不就业拟深造40人，加起来290人。剩下42人，报告也分了类——1人结业，1人在休学，30人延期毕业，10人退学。
42除以332，约等于12.7%。
于是这42个人被打包成一个数字，命名为"未能正常毕业率"，挂上了榜单第一名。
后面的事就有意思了。
第一次变形，是"未能正常毕业"变成了"退学率"。那42个各不相同的去向，被浓缩成了两个字。
第二次变形，是这个数字换了主人。中国科学院大学，被换成了国防科技大学。一所是北京的中科院高校，一所是长沙的军校，除了中文简称里都有"科大"两个字，几乎没有共同点。但它在好几篇文章里，就这样住进了新家。
第三次变形，是它找到了真正赏识它的买家。一家做"高大衔接班"的机构在招生文案里写道——"顶尖高校退学率最高达12.7%"，后面紧跟一句"无衔接准备的新生挂科率，是提前报班学生的2-3倍"。
而这家机构的"大一全年陪跑"套餐，报价27800元。
一个把延期毕业算成退学、又挂错了学校的数字，最后变成了一门两万七千八百块钱课程的销售文案。
这趟旅程用了大约六年。而它至今还在路上。
那张榜是怎么算出来的：一个新人数，minus 一个毕业数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看榜单的算法。
这份榜单流传最广的版本，署名是一个叫"博雅数据库"的自媒体整理者。它的算法简单到朴素：拿某校某年入学的本科新生人数，减去四年后正常毕业的本科生人数，差额除以新生人数，就是"退学率"。
举三个例子你就懂了。
清华大学2013级本科生是3374人，2017届本科毕业生是3119人。差255人。255除以3374，7.5%。
复旦大学2013级本科新生3253人，扣掉港澳台79人，算3174人；2017届毕业2789人。差385人。385除以3174，12.1%。
国科大那个更极端，332人减去290人等于42人，12.7%。
问题就出在这个"减"字上。
因为"入学人数"和"四年后毕业人数"之间的那个差额，里面装的东西多得很。
延期毕业的、休学未复学的、结业的、转专业的、参军入伍的、出国交换的、转学的、以及真正退学的。这些人被一锅端进了一个分子。
国科大的例子最清楚，因为它那份报告把分类写得太老实了。42个人里：
30个是延期毕业。10个是退学。
剩下2个，一个结业，一个在休学。
也就是说，那张榜单的第一名，那个12.7%，有超过七成的人只是晚了一年半载拿证。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会穿着学士服出现在毕业典礼上，然后在某个招聘网站上投出简历，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在某篇10万+的文章里被"淘汰"过一回。
他们没退学。他们只是被算成了退学。
榜单里其他学校的情况没有那么清楚，因为不是每所学校都会在就业报告里把去向拆得这么细。但逻辑是同一个：只要有一个人延期毕业，他就会在"退学"这个词里多占一个位置。
而且这两个数的口径本身也不一定对得上。2013级的入学人数，和2017届的毕业人数，中间隔着一整个培养周期——转专业的、插班的、留学生的、专升本进来的，任何一个口径上的小差异，最后都会变成榜单上的几个百分点。
用两个口径不完全一致的数相减，得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百分比，然后叫它"退学率"。
这就像用你早上出门时冰箱里的鸡蛋数，减去晚上回来时冰箱里的鸡蛋数，得出"今天你家碎了几个鸡蛋"——中间可能有煮熟的、送人的、放坏了扔掉的、别人又送来的。差值是真的，但它不叫"碎了"。
有一句话，悄悄从传播里消失了
我原以为这样一份榜单，至少源头会很心虚。
结果我去查了最早那批文章，发现整理者其实坦白得让人意外。
某篇传播量很大的文章里，写着这么两句：
"为什么我在这里一直使用'不能正常毕业'这个词，因为国内大学没有明确公布每年有多少学生退学、休学、延期毕业、结业或者转为其它形式学习的准确人数，这些情况只能说成'不能正常毕业'。"
"下面的数据是根据各大学发布的就业质量报告等公开数据统计出来的，不是学校自己公布的，因此，实际退学人数应该小于表中的数据。"
请注意后半句。"实际退学人数应该小于表中的数据"。
写的人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在用一个偏大的数去估计一个偏小的事实，他还特意把这句话写了出来。
然后这篇文章被转载了无数次。转载的又转载了一遍。每次转载，标题变得更刺激一点，《中国名牌大学退学率排行榜》，"退学率"三个字站到了C位。
那两句免责声明，一句一句地掉了。
到后来，连"博雅数据库"这个来源名字都快没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百分比在朋友圈里飘。
这大概是中文互联网上最常见的一种损耗：数字留下来了，定语留下来了，但"这个数不是那么算的"这句话，没人带走。
顺便说一个被忘掉的官方数字
现在我们回到最开始，问一句最朴素的话：
国家有没有公布过大学的退学率？
有。就一次。
2011年10月21日，教育部官网挂出一条消息，标题很短——《我国每学年高校退学人数约16万 占在校生数0.75%》。
内容是教育部有关司局负责人的表态，我原文抄一部分给你：
"有调查指出我国每年约有50万大学生退学的信息不准确。近年来高等学校普通本专科学生中，因各种原因退学人数占在校生数平均每学年为0.75%，即每学年约16万人。"
那条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句技术性的说明：教育部自2007年起实施高等学校新生入学学籍电子注册，建立了完整的在校学生学籍学历数据库，每学年各高校要在数据库里对升级、留级、休学、复学、退学这些学籍变化做网上标注，教育部再据此统计分析。
也就是说，这套统计是有的，每年都在做，颗粒度细致到每一次学籍变动。
但公开出来的结果，我只找到这一次。而且到现在，已经是十五年前。
那句"每年50万人退学"的传言，教育部在2011年就点过名，说它不准确。但这句话显然没什么传播力，因为它不刺激。相比之下，"50万"这个数字到现在还在各种文章里被引用，有时候还能看到它被升级成"每年几十万"。
辟谣消息的寿命，通常短于谣言。
好，现在来做一道算术题
我们把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看。
一组是官方口径：全国普通本专科，每学年退学人数占在校生的0.75%。
另一组是网传榜单：16所顶尖名校，"未能正常毕业率"平均5.33%，最高的12.7%。
我算给你听。
如果全国平均是0.75%，而16所顶尖高校平均是5.33%——那么，要让这个平均数成立，剩下的两千多所高校，平均退学率就必须显著低于0.75%。
低到什么程度？粗略感受一下：全国本专科在校生规模约四千万，16所名校的在校生加起来也就是几十万人这个量级，占全国不到2%。这不到2%的人如果真按5%以上在退学，那么承担剩下98%的学校，必须把整体拉回到0.75%——这个数落在它们身上，得接近零。
而现实中，普通本科、高职、民办院校的流动率，通常比名校更高，不是更低。 学生因为学费、就业、专业不适配而中断学业的概率，在经济压力更小的顶尖名校里反而应该更小。
所以，题目来了：这两组数字，不可能同时为真。
要么教育部的0.75%偏小（它统计的是"因各种原因退学"的本专科生，可能有口径边界），要么那张榜单的数字偏大（我们已经知道它把延期毕业、休学、结业全算进去了），要么两个都偏。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们相差了十七倍。而十七倍的差距，不是"粗略"能解释的，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算法。
一份榜单，如果它的数字和全国平均线差了一个数量级，那它至少应该解释一下这个差距从哪来。
我没找到这样的解释。
那中国的大学到底"淘汰"谁了
写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做打假，这篇文章就白写了。因为读者心里那个真问题还在——
那到底有没有人退学？淘汰发生在哪？
有，而且数量不小。但它不在本科，也不在"挂科太多"这个环节上。
它在研究生阶段，而且主要发生在两个词上：逾期未注册，和超过最长学习年限。
这两年的清退公告，我翻了十几份，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南京理工大学研究生院2025年10月发了一份文件，注销92名超最长学习年限研究生的学籍——10名2017级博士，18名2019级博士，64名硕士。
吉林大学2025年7月清理超期研究生，涉及14名博士、1名硕士。
上海交通大学研究生院2025年8月对6名学生作退学处理，理由是"超过学校规定期限未注册而又未履行暂缓注册手续"。
中南大学商学院2026年1月对5名研究生作退学处理，理由同样是逾期未注册。
清华大学2026年4月公告对一名2019级博士生作退学处理，公告里的表述是——"于2024-2025学年春季学期末达最长修业年限，未毕业且未结业"。
再往前追，规模更大。西南交通大学2011年清理学籍时，一次性查出857名超期博士生，其中两位已经读了21年。西安电子科技大学2020年清退33名超期博士，最长就读15年；东北大学同一年清退52名，入学最早的那位超期18年。
看出来了吗？这里的关键词几乎都不是"学业不合格"，而是"没来办手续"和"待太久了"。
有高校教师在采访里说得很实在：有的超期未毕业、逾期未注册的学生根本联系不上，学校只能挂公告。而公告送达的写法通常是——"由于难以联系到您，无法直接送达本决定，特予公告送达"。
一个学生读到第八年、第十年、第十五年，学校最后一次找到他，是靠贴公告。
政策层面这件事是明确的。教育部2017年就发文要求完善研究生分流退出机制，2019年时已有近30所高校公布过超过1300名硕博研究生的退学名单；2023年《教育部关于深入推进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分类发展的意见》里又写了一遍——"完善研究生学业预警和分流退出机制""对不适合继续攻读所在学科专业的研究生及时分流退出"。
所以真实图景是：本科阶段，中国大学的流动率在全球范围内确实偏低；研究生阶段，退出机制是真的在动，而且动得越来越频繁，只是它动的样子是"超期清退"，不是"考试不合格被轰出去"。
这两件事，跟那张榜单说的都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本科淘汰率天生就低（这不是吐槽）
有人会问：本科为什么低？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道德层面，在制度层面。
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给过一个解释，我觉得是目前最清楚的：中国高校实行的仍然是计划招生、计划培养、计划管理、计划授予文凭的制度。而在这个制度下，一个学生被退学，如果要继续读全日制本科，就只能重新参加高考。
这个代价太大了。 于是学校在按下"退学"这个按钮之前，会本能地犹豫。
熊丙奇那句原话的意思是，因为退学对学生的影响太大，学校也就不太愿意淘汰学生。不是不能，是成本太高，高到双方都在想办法避免。
国务院参事汤敏的观察更尖锐一些——他说我们的中小学淘汰机制非常严格，到了大学反而进了保险箱，"这正好是逆着人类发展规律的"。
而深圳大学校长李清泉给了一个参照值：高等教育应该朝"宽进严出"努力，好的大学有20%、30%的退学率都是正常的。
（作为对照，美国学生信息中心NSC追踪过2011年秋季入学的学生，六年之内，12%仍未完成学业但还在读，31%中途辍学。这个"31%"在中文语境里常被拿来对比，但要注意它的分母——首次入学、全日制、四年制，跟我们的统计范围不完全一样。跨体系比数字，永远要先看分母。）
要不要提高淘汰率，是个政策问题，也是价值问题，我没有资格替谁回答。但我要说的是：那张榜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连自己在统计什么都没说清楚。
最后说那个买家
我一直在想，一个算法这么粗糙、连整理者自己都写了免责声明的榜单，为什么能活这么久，还能反复翻红？
直到我看见新京报的一篇报道。
报道讲的是"高大衔接班"——就是高考结束、录取通知书刚到，就有一堆机构找上门来，劝准大一新生暑假先修大学课程的生意。
报道里列了几家机构的招生文案。
一家做教育的老牌机构打出的标语是："985退学率触目惊心，上大学不等于万事大吉"。
另一家在文案里堆了一串数据："42.5%大学新生存在严重学习适应障碍，顶尖高校退学率最高达12.7%；无衔接准备的新生挂科率，是提前报班学生的2-3倍；年级前10%绩点学生80%提前完成完整大学规划"。
还有一家的口号是："别人大三才焦虑，你大一就清晰，赢在起跑线。"
价格方面，有机构的"大一全年陪跑"项目报价27800元，而其两天一夜的暑期规划营只对报名了全年项目的学生开放，不接受单科报名。
而新京报记者的核查结论是这么一句：
"记者梳理相关资料发现，上述机构的数据引用来源教育部等并未发布过相关退学数据。"
12.7%。六年。从一个延期毕业的班级名单，走到了一个27800元的价签上。
高考政策解读专家娄雷对这套话术的判断是四个字——强行单一归因。用他的话说，机构把挂科、退学、学业荒废全部绑定为"没有提前学习"，刻意忽略自律能力、专业匹配、心理适应这些真正的变量。
那12.7%里，有30个延期毕业的学生。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顺利毕业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替一门两万七千八的课程背过书。
结尾
我把两个数字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一个是 0.75%——教育部2011年唯一公开过一次的全国退学率。
一个是 12.7%——那张榜单第一名。
中间隔着大约十七倍，还隔着十五年的时间，十几次转载，以及一门两万七千八百块钱的课。
我不打算说这张榜单是假的。它每一条数据都能往上追溯到一份真实的就业质量报告，那些报告里也确实有人退了学，那些人的故事是真的，其中大概也有人真的在某个深夜里觉得读不下去了。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
下一次你看到一个吓人的百分比，先别急着转发。先找找它前面的那个"的"字后面写了什么，再找找它是用谁减谁算出来的。
因为数字本身不太会撒谎。
会撒谎的，永远是那个"减"字和它两边站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