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美CEO梁守善:一个近250年的品牌,什么在改变,什么值得留下?| 特别策划

对于一个创立于1780年的品牌而言，历史既意味着传承，也不断提出一个问题：什么应该随着时代改变，什么又值得留下？

CHAUMET Joséphine 约瑟芬系列白鹭戒指

在北京接受FT中文网专访时，尚美（CHAUMET）全球首席执行官梁守善（Charles Leung）从权力与个人选择谈到AI时代的“快”与“慢”，从人与自然的关系谈到全球文化交流。在他的讲述中，冠冕、约瑟芬皇后与高级珠宝工艺固然属于尚美的历史，但这些历史元素如何被今天的人重新理解，也成为一个近两个半世纪品牌面对未来时持续思考的问题。

FT中文网： 历经近250年，冠冕所承载的“Power”从皇室身份与地位的象征，逐渐走向个人的自信与内在力量。您如何理解这一变迁背后的时代精神？在当代，人们又如何理解和表达这种“力量”？

Charles： 这种变化不是到了21世纪突然发生的，而是慢慢演变的。过去无论在欧洲还是中国，冠冕通常只有皇室才能佩戴，代表着身份、地位和权力。后来欧洲很多君主制变成共和国，社会阶层也发生变化，从贵族、实业家，到20世纪的社会名流和时尚人士，都开始佩戴冠冕。它逐渐从皇室专属的象征，成为一种个人表达。

从珠宝设计和制作来看，冠冕也是最难做的珠宝之一。它不仅要漂亮，还要真正能够戴在头上，所以即使到了今天，依然给人一种“达到一个高度”的感觉。但我觉得现在最有意思的是，人们为什么为自己选择一顶冠冕。可能是结婚、生日、周年纪念，也有不少女性是为了庆祝自己的成就。比如我今年业绩很好，达到了一个目标，收购了三家公司，或者公司上市了——“我这个级别，女王。”

所以它的意义已经很不一样了。从前是别人给你加冕，现在是你觉得，我到了这个时候，应该给自己一点奖励。

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领域里最好的一个。每个国家可能只有一个王，那其他人怎么办？其实没关系。每个人的人生、走的路都不一样，不一定要跟别人比较。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方向，走到一个自己认为最好的高度。

这也和今天女性的变化有关。过去社会不允许女性做很多事情，现在她们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在事业上取得成就，也拥有更大的经济自主权。珠宝不只是自我肯定和自我奖励，也可能是她们财富管理的一部分。以我的观察，以及和其他品牌同行的交流来看，近几年越来越多女性成为主动、持续购买珠宝的消费者。

FT中文网： 冠冕与约瑟芬皇后有着深厚的历史联系。如果剥离她的皇室身份，您认为她身上哪些特质至今仍具有跨时代的价值？在今天追求独立与自我实现的女性身上，我们又能看到哪些与她相契合的精神？

Charles： 欧洲历史上有很多皇后，但约瑟芬很不一样。她不是一个“戴着皇冠出生”的人。她不是公主，出身贵族，出生在法属马提尼克岛。后来拿破仑的第二任妻子玛丽·路易丝是奥地利公主，生来就是公主；约瑟芬不是。其实拿破仑也不是王子，他原来是一个将军、一个战士。他们都不是“戴着皇冠出生”的人，而是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

我觉得约瑟芬是一个很自由奔放、也很有智有谋的女性。她认识拿破仑的时候已经离过婚，有两个孩子，拿破仑又比她年轻。但她敢爱敢做，也不只是站在拿破仑身边。她可以做一个很好的 number two，在一段关系里发挥自己的作用。

她的人生很不符合那个时代对女性的传统期待。今天大家对于结不结婚、离不离婚的态度已经比过去宽松很多，但女性曾经承受过很多无形的压力，好像人生“一定要这样子”。

我觉得约瑟芬告诉大家的是：你不一定要这样子，你可以走自己的路。

在一个社会里，去做别人没有做过、甚至不敢做的事情很难，需要很多勇气。所以我觉得她的精神到今天仍然很现代：敢爱、敢做，有自己的判断，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这些东西可以跨越时代，也可以跨越文化。

当然，时至今日我觉得也不需要分男性女性。每个人如果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发挥自己的作用，为社会作出贡献，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FT中文网： 从自然主义到数百甚至上千小时的手工制作，CHAUMET 的很多价值都与“时间”有关——观察自然需要时间，工艺需要时间，经典的形成同样需要时间。在 AI 和科技让一切越来越快的今天，您认为这种“慢”为什么仍然重要？

Charles： 我觉得这是一个人类都要面对的问题。AI继续发展下去会怎么样？然后我们怎么办？

但人类还是人类。有些事情可以快快地做，就让机器、科技帮我们做好，这样反而可以留出更多时间，去读好的文章、看好的杂志，欣赏好的工艺，喝一杯好茶，慢慢跟朋友聊天。这些有品质的时间，反而更重要。

有一个概念叫 Slow Movement。我们有 fast，但也应该享受 slow as well。不一定每一天都要慢，可是我们的文化，还有一些真正好的东西，本来就需要时间去做。

高级珠宝就是这样。很多作品无法简单重复，客人能感受到它花了多少时间，这个价值就在里面。宝石也是一样，在地下沉睡了几百万、几亿年，才来到我们面前。整个事情其实都是时间。

时间是高级的奢侈品。我们都有，可是不知道有多少。

我反而不担心 AI 让世界越来越快。正因为越来越快，人们可能会更欣赏那些需要时间的东西，因为它们会越来越少。

这就像手冲咖啡和机器人做的咖啡。有时候机器人做也没所谓；但有时候，你愿意慢下来，看咖啡师怎样把一杯咖啡做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其实中国人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我们的文化里，看花、看月亮、听流水，都是需要时间的。你要慢下来、停下来，才会有一些感受。如果所有东西都匆匆过去，可能连自己是什么心情都不知道。

FT中文网： 自然主义一直是 CHAUMET 两个多世纪以来重要的灵感来源。今天，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您认为高级珠宝应该如何回应这种变化？从两个多世纪前到今天，CHAUMET对自然的观察和表达，又有哪些改变与不变？

Charles： 这几年全球气候变化越来越明显，暴雨、大风、热浪，我们在欧洲都有很切身的感受。我2006年加入 CHAUMET，2018年离开，2024年再回来，中间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所以我也重新去想，作为一个自然主义珠宝匠，今天应该怎样看待自然。

我们一直从大自然获得很多灵感。但现在的客人可能会反过来问：你们从大自然拿到这么多灵感，你为大自然做了什么？

约瑟芬皇后非常喜欢植物，她从世界不同地方收集不同的植物，在马尔迈松（Malmaison）建造了很大的温室。今天再看这件事，我会想到 diversity（多样性）、biodiversity（生物多样性）——不同的东西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生长，而自然界里的很多东西本来也是互相需要的。一朵花、一棵草的消失，可能影响整个生态。

我们今天做珠宝的人能够怎么去保护？我觉得，把大自然的美用珠宝表现出来，就是让大家重新发现：原来我们有这么美的东西。平常可能看到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一个麦穗就是一个麦穗；可是珠宝把它表现出来，会让我们重新去看大自然的奇妙和美。

蜜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过去，蜜蜂是拿破仑时代的象征；今天，它又是自然生态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当我们把蜜蜂做成珠宝时，不只是让大家觉得“蜜蜂很漂亮”，也希望让人重新看到这些自然生命的珍贵。

我们也会通过和 WWF 等机构合作，参与自然保护。因为我们已经做了近250年的自然主义珠宝，我会想：250年以后还有没有？我不希望今天我们做大自然的珠宝，未来却要说，这个东西已经绝种了，这个东西已经没有了。那实在太可惜了。

回看CHAUMET的历史，我觉得没有变的比较多。自然一直在那里。我们很早就从自然取材，比如著名的麦穗冠冕，还有 Pensée，也就是三色堇——一朵花就是一朵花。后来慢慢演变，不同的花、野花、昆虫、小动物，都可能出现在同一件作品里。取材于自然这一点没有改变，但看自然的角度、表达自然的方法可以不同。

比如去年的Wild Rose（「瑰丽」主题）。通常想到花卉珠宝，会觉得花应该戴在身上。但我们的设计师反过来做：花不在身上，叶子在身上，花在手上。同一个主题，不一定还要按照200年前的方法去表达。不是 first degree，不是马上有花画花、有蝶画蝶。

FT中文网： CHAUMET 有着深厚的法国文化根基，也不断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不同文化相遇。您如何理解一个历史悠久的 Maison 与不同文化之间的关系？新的文化经验又会如何丰富 CHAUMET 未来的创作？

Charles：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保持开放的态度。我们不希望把灵感局限在法国，而是可以从全球去看。法国本身也一直受到不同文化的影响，只是表达方法可能不一样。对我们来说，素材和灵感可以越来越多元。

中国有很深的历史和文化，自然也会进入我们的设计视野。早在上世纪，CHAUMET 的一些作品中已经可以看到中国风、东方风的影响。我自己是华人、是亚洲人，也不会觉得一个法国 Maison 只能从法国寻找灵感。

我觉得文化交流就像朋友圈。朋友圈不可能只有一种朋友、一个语言区的朋友。现在大家在不同地方生活、工作，认识来自不同文化的人。品牌也是一样，可以有不同的朋友、不同的文化，兼容并包。

但开放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改变。有些东西一定要守住。法国的高级珠宝工艺非常顶尖，尤其是手工，我觉得这是国宝级的手工，也是 CHAUMET 很重要的根基。至于能不能和中国的手工艺交流、沟通、互相学习？我觉得绝对可以。

去年我们参与了浙江省博物馆的一个展览，把CHAUMET的典藏珠宝与中国古代珠宝放在一起。中国的冠饰、步摇和法国冠冕的功能、理念、工艺都有不同，但我觉得，理念不一样，可最后都是一种美。

这种交流不是为了让大家最后都变成一样，而是让我们看到不同文化各自的美，它丰富的是人类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