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总是奖励那些卖东西最快的人,而不是那些把东西做得更好的人,最后失去的,不会只是几个品牌”
电视购物从来没有消失
以前的电视购物,最熟悉的不是商品,是咆哮式售卖:“原价998,现在398,前十个电话198……”
二十多年过去,电视机变成手机,主持人变成主播。话术更利索了:“全网最低价,最后500单,321,上链接”。
2025年,中国直播电商GMV(商品交易总额)超过五万亿元,用户约6.6亿。
先看平台这一侧。
2025年,拼多多总收入4318亿元,其中“在线营销服务及其他”——也就是商家买曝光付的钱——2178亿元,占一半以上。快手总收入1428亿元,“线上营销服务”815亿元,接近六成。
阿里的“客户管理收入”占中国电商业务收入超过七成,但这个科目把广告(主要是流量收入)和成交佣金合在一起。
而行业内普遍认为直播电商GMV最大的抖音没有上市,权威数据暂时缺席。几家平台数据口径不同,但流量变现已经成为头部电商平台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再看商家这一侧。除了投流,还有两笔支出:达人佣金和平台技术服务费。在公开的平台佣金规则里,服装类的达人佣金普遍在25%到40%之间,另有约5%的技术服务费。
然后是退货率。2025年部分研究机构的数据称:女装网购退货率约50%—60%,而女装直播退货率超过80%,在双十一等大促期间可能更高。
投流、佣金、退货,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这门生意的形状就清楚了:平台的收入在成交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而商品的库存、履约、退货以及最终利润的不确定性,主要仍由商家承担。
过去企业付实体店铺租金,今天越来越多的直播电商付流量租。地产租买到的是一个位置,可以经营、可以积累、可以带到下一年;流量租买到的是短期曝光,投放一停,流量锐减。
制造业强、物流快、移动支付普及,只解释了直播电商为什么在中国做得高效,但为什么它能长成遮天巨树?
第一层是人。贪图便宜、害怕错过、品牌忠诚度低、崇拜权威(主播的专家人设),也许并非中国消费者独有,但直播把这些人性特点放大后放进一个交易场景里,屡试不爽。
第二层是供给。中国拥有巨大的制造能力、极低的供应链反应成本、成熟的物流和移动支付,还有足够庞大的直播运营人力。一个爆款出现,三天内几十个同款上架,区别是更便宜。商品供给几乎无限,交易摩擦越来越低。
第三层是渠道的权利和责任。
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台资办公电子和办公设备企业工作,为欧美的Walmart、Office Depot和Costco等大型卖场供货。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些卖场几十页进货和验厂标准:包括产品的材料、工艺、质量,工厂的安全、环保,甚至工人的工资、福利和作息等等。这些传统卖场承担品控、退换、声誉和法律责任与风险,作为回报收取租金和进场费。权利和责任属于同一个角色。
对直播电商平台,传统卖场的客流变成了线上流量,入驻商家购买流量变成了新型租金。平台当然也有准入、抽检、处罚和售后治理,但它最强大的能力已经变成流量分配:什么被看见,推给谁,怎样更快成交。在直播的即时转化逻辑里,获得高权重的是低价、上新速度和可展示性,而不是那个几十页的核验清单,和常年驻厂或飞行检查的独立品控团队。
那几十页验货和验厂标准显示的,并不是Walmart有多高尚。它同样压价,同样逐利。它只是让我第一次看到:商业的权利,最好伴随着对等的责任。
今天投流一百万,明天就知道ROI。这是多巴胺:直接刺激、即时反馈、皆大欢喜。
做品牌是另一套奖励机制。产品端的功能、技术、设计;情感端的视觉形象、价值叙事;还要用户运营、体验。而用户认知、信任、依赖……这个链条循环的形成要以年为单位,反馈迟钝,过程难受。更像锻炼后身体产生的内啡肽。
组织和人一样,会对即时反馈上瘾。这种更快、更清晰的反馈开始反过来改造企业:预算分配、人才结构和产品研发都跟着它走,最后连企业理解“什么叫价值”的方式也随之变形。
首先失去的,是一些原本属于企业自己的东西。
第一,定价权。每次主播给出全网最低价的吆喝,本质是企业定价权的转移。而一个不能决定自己产品定价的企业和厂家,已经更接近一个等着被议价的货源。
第二,品牌资产。品牌资产的核心是信任:过去一次次产品、体验和承诺形成的信任,可以被带进下一次交易,消费者不用每次都从零开始判断。直播可以跳过这个漫长过程,直接借用主播和平台的信任完成交易。问题是,借来的信任不会自动留下。消费者下单是因为相信主播,信任平台,品牌没有积累。
第三,用户。直播间里成交的是订单,品牌并没有跟用户建立联系。品牌拿不到复购的入口,也找不到重新对话的抓手。销量上来了,用户始终属于别人。
而企业失去这些东西后,会逐渐改变做生意的方式。
研发参照系。产品开发的输入条件,从“用户需要什么”和“技术能做到什么”,换成了“直播间的转化数据是什么”。能在镜头前卖动的东西要三十秒讲得清、有视觉冲击、便于做价差,这些特征顺着销售数据往回传,成了立项的前提。
生产投入逻辑。小单快返和柔性供应链本来是先进制造,但在这套逻辑里,它服务的是低成本和上新速度,模具、工艺、材料的长期投入无法摊销。
组织结构。预算会议上,投流效果当天可见,研发投入收益要看一两年后甚至更久。人跟着变:懂投流、懂话术、懂选品的被提拔,懂材料、懂工艺、懂用户的被边缘化。
于是企业慢慢失去了回答一个问题的能力:我做的东西,为什么更好,到底有什么价值。
流量越有效,企业越少积累自己的品牌和用户;自己的品牌和用户越弱,下一次增长就越依赖流量。
到最后,企业不是在经营需求,而是在不断购买需求。
直播电商当然解决了很多问题:它让大量原来进不了大型渠道的中小企业直接触达消费者;让过剩或者高度丰富的制造能力更快找到需求;也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传统大品牌依靠渠道和广告形成的壁垒。
也正因为它如此有效,伴随这几年巨大的成交量,这种销售机制开始反过来深刻影响企业经营逻辑。
企业拿一笔预算投进流量,明天就能看到GMV;投进产品、技术、设计、服务和品牌,几年以后都未必能把回报说清楚。企业会怎么选?
奖励即时转化,资源就会流向即时转化。
一个伟大品牌并不是由品牌部门“宣传”出来的,更不是靠直播GMV来速成,而是一个商业环境长期允许企业做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的事,最后生长出来的。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直播能卖五万亿,我为什么还要做品牌?
这个问题真正危险的地方,也许不是越来越难回答,而是它正在由疑问句变成反问句。
一个商业社会里,如果我们总是奖励那些卖东西最快的人,而不是那些把东西做得更好的人,最后失去的,不会只是几个品牌。
我们失去的,可能是产生伟大品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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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作者基于个人体验、行业观察及公开资料撰写。文中涉及的企业经营数据及产品信息,主要依据相关公司公开披露资料核验。写作过程中使用AI工具辅助资料检索、事实核查及文字润色。文章观点、判断及最终内容均由作者独立完成并审核。
FJ常,BoutiqMind 合伙人、主笔
长期关注品牌、产品与商业,也越来越关心技术、消费和审美正在怎样改变我们对“价值”的理解。也在努力学习新技术和新模式,理解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比起用过去的经验解释今天,更感兴趣的是:什么真的变了,什么一直没变
曾长期任职于上汽通用、捷豹路虎中国、华人运通等汽车企业,从事品牌战略与产品规划相关工作;早年曾创立高端定制西装品牌,也曾在汽车媒体工作过。现从事品牌战略咨询、投资,并为媒体及智库撰稿
· 关于数据和产品信息 ·
1.直播电商规模:据市场监管总局发展研究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课题组《2025直播电商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年中国直播电商GMV超过5万亿元,占网络零售额近三分之一,用户规模预计达6.6亿。本文采用该课题组口径。
2.拼多多:据PDD Holdings 2025年度业绩及Form 20-F,全年总收入4318.46亿元,其中“在线营销服务及其他”收入2177.83亿元,占50.4%。该业务主要包括按展示、点击计费的商品匹配服务及展示营销服务。
3.快手:据快手科技2025年度业绩,全年总收入1427.76亿元,其中线上营销服务收入814.62亿元,占57.1%。需要说明的是,该收入除电商商家营销支出外,也包含短剧、小游戏、本地生活、AI应用等行业客户的营销支出,因此不能全部等同于直播电商商家的流量支出。
4.阿里巴巴:据阿里巴巴集团2026财年业绩,客户管理收入3438.67亿元,中国电商业务收入4493.85亿元,前者相当于后者的76.5%。客户管理收入包含不同形式的商家营销、佣金及软件服务收费,不能全部等同于流量收入。字节跳动为非上市公司,抖音电商未公开可与上述上市公司直接比较的独立分部财务数据。
5.退货率:据央视网2025年7月报道,其援引36氪研究院数据称,女装网购退货率普遍在50%—60%;援引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数据称,女装直播退货率超过80%。不同机构对“退货率”的统计口径可能存在差异,本文仅按上述公开报道引用,不进一步外推至全部电商或直播电商品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