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妖女榜

她们被叫作妖，凭什么让人念念不忘

「被叫作妖的姑娘，往往只是活得比规矩自由。」

一、为什么金庸的笔下，妖女最多

有读者一句话点破：「金庸小说多妖女，无非是因为金庸小说多美女。」美得惊人、又「来路不正」的女子，活色生香，不肯像淑女那样守本分，太令正人君子抵抗不了——卫道之士不能不用「妖女」二字来骂。黄蓉一露面便让郭靖的师父骂作小妖女；殷素素是妖女；任盈盈是魔教妖女；何铁手、蓝凤凰之流自然更是妖女；连蒙古郡主赵敏，也被人叫做小妖女。

所以这顶帽子，从来不是按「坏不坏」扣的，是按「听不听话」扣的。守规矩的是仙女，不肯低头的，就是妖。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成因：很多人对「妖女」的印象，是被电视剧喂出来的。有贴吧读者点出，那个年代的武侠剧流行「妖女配忠良主角」的套路，黄蓉、赵敏的银幕形象比原著更「妖」，观众的记忆也跟着偏了。看清楚这一层，再翻原著，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二、四大妖女，重新读一遍

黄蓉：一口一个小妖女 《射雕》《神雕》

聪明不装活着的人

别人骂小妖女，郭靖心里一直有谱：「蓉儿是好姑娘，不是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同一个人两副看法，差在肯不肯低头。

有论者把黄蓉称作金庸写得最好的女角——不是形象化的符号，而是个会长大、会变、会衰老的真人。可惜很多人不喜欢中年的她，嫌聪明得近乎阴沉。但换个角度，把危险看得清清楚楚仍全力以赴，需要的勇气比乱打一通更大，也最没人感激。两番舍命救杨过，他何尝感动？

还有一笔常被忽略：黄药师对郭靖诸多不满，里头有不少是「喝醋」成分。他把女儿当朋友、当琴瑟知音，却从不以父亲之名管教她；一旦黄蓉结婚生子，他更看不入眼，跟杨过提起黄蓉还酸溜溜的。黄蓉的「妖」，一半是东邪的基因。

顺带戳破一个影视错觉：原著里黄蓉其实极讨喜，远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妖」。有贴吧读者翻出原文——除了反派彭长老，书里几乎没人当面叫她妖女；江南七怪初见，朱聪就「颇喜她刁钻古怪，很合自己脾气」，柯镇恶与她相处一日便「舍不得分离」，连仇人裘千仞都嫌「小姑娘活泼可爱，下不了手」，李萍未见其人便叹「万般的惹人爱怜」。真正喊她妖女的，主要是韩宝驹背后一句（还因黄药师、梅超风的旧怨迁怒），柯镇恶也是到桃花岛误会后才发作——进了铁枪庙，立刻改口叫「乖蓉儿」。那一顶小妖女的帽子，多半是 83 版等影视改编替她戴牢的。

殷素素：龙门镖局那一夜 《倚天屠龙记》

血债翻案哈代式悲剧

龙门镖局那一夜，俞岱岩被她所伤、满门牵连，这笔血债金庸没替她洗。她自己也认：「我是个妖女。」但论者认为，殷素素是金庸在《倚天》里写得最成功的女子。

她和张翠山的缘分，靠一场大海啸撮合——有人把它比作《倾城之恋》里那场成全白流苏的战火。可即便如此辛苦得来，回到中原，她的过去到底没有放过她：俞岱岩一句「多谢三哥」认出了她，张翠山横剑自刎。定情之后她就已预感「作孽太多没有好下场」，这悲剧布局，颇有哈代写《苔丝》的意味。

任盈盈：绿竹巷里抚琴的人 《笑傲江湖》

身份原罪给自由大盈若冲

她的「妖」最冤——狠名在外，只是因为她是任我行的女儿、是日月神教的圣姑。她自己是谁？绿竹巷里抚琴的姑娘，为令狐冲学琴、求医、把整个江湖的人力调到他面前，却从不居功，名字都先藏着。

论者点出她最动人的一面：「我爱你，与你无关。」这不是洒脱的口号，是自尊——我不会因为爱你就有求于你。处理岳灵珊的问题上，她显出了与平日不相符的大气。书名「笑傲江湖」本求出世，却给两人取了《道德经》「大盈若冲，其用不穷」里的一个字，老金早把这对写定了。

赵敏：那句我偏要勉强 《倚天屠龙记》

立场之妖抢婚堂反转

张无忌的爹被妖女殷素素迷住，张无忌自己也被妖女赵敏迷住。赵敏的妖女行为数不胜数，张无忌屡屡被她玩弄于股掌——用黑玉断续膏的局骗得他心力交瘁、伏地大哭。

但真正让一代读者义无反顾爱上她的，是万安寺抢婚堂那句「我偏要勉强」。周围全是死敌，她单刀赴会。可还有一记不那么圆满的补刀：新修版结局里，张无忌对周芷若、小昭、殷离仍无法忘情，「妖女赵敏也未必管得住自己的老公」。所以这一拳的开合之间，才显出人间真实。

三、妖女为什么比淑女更动人

同一本书里，妖女往往比正派淑女更让人心动。

有贴吧读者一句话总结了妖女的共性：「她们对男人忠贞不二，爱一个男人，心里眼里全是你。」这恰恰是金庸偏爱她们、我们也偏爱她们的根——比起守规矩的淑女，妖女把「爱」活成了行动，而不是义务。

一个直白的观察：和妖女拍拖更有情趣。经常使坏的黄蓉让人爱得不得了，一本正经的小龙女却让人索然无味。另一方面，妖女大都绝顶聪明，找个妖女做老婆男人反而有安全感——黄蓉能把欧阳克忽悠瘸了、把欧阳锋忽悠疯了，换成小龙女后果不堪设想。

更深一层：妖女比淑女更痴情。她们的爱情是主动争来的、不顾一切抢回来的，自然不肯轻易放弃。最见功力的一笔是——妖女即使没得到回报，也不会反目成仇、陷害所爱，而是无悔成全。

程灵素是极致：爱得深沉，只怕除了赵敏再难找一个这么勇敢去爱的女子，且她的爱只付出、不求回报。胡斐要救苗人凤，她去救；要帮马春花，她去帮；自知命不久矣，还替他算到最后一刻如何保命。郭襄也是「小妖女」，走遍天下寻杨过不获，四十岁大彻大悟开峨眉派，传给徒弟「风陵师太」之名——风陵渡，是她与杨过初遇的地方。她到底放没放下，只有那场十六岁的烟花知道。

反过来看更戳心：没得到爱情的小妖女，终修炼成名门正派；没得到爱情的正派淑女，最后不是变成李莫愁，就是变成白发魔女。正派女子一旦情伤，魔性大发，比妖女可怕一万倍。

四、妖女排行榜 · 让人动心指数

综合「聪明 / 胆识 / 痴情 / 翻案力度 / 读者共鸣」五项，给一份动心指数榜。满分 100。

1 · 赵敏98

背叛郡主身份与父兄，一句「我偏要勉强」把身家押给摇摆的人。

2 · 黄蓉95

小妖女到侠之大者，金庸笔下最像「真人」的女子，会长大会变。

3 · 任盈盈92

给自由不给笼子，「我爱你与你无关」，藏着名字也要护他到底。

4 · 殷素素88

血债与翻案并存，哈代式悲剧里最悲的一个妖女。

5 · 郭襄85

小妖女的单恋，四十岁开峨眉，风陵渡的烟花记了一辈子。

6 · 程灵素82

只付出不求回报，替胡斐算到生命最后一刻。

7 · 蓝凤凰78

五毒教主赤足花衣，亲吻令狐冲，妖里妖气却天真得可爱。

8 · 温青青76

碧血剑里与黄蓉相仿、手段介于黄蓉与赵敏之间，也是被叫过妖女的姑娘。

9 · 何铁手75

白衣赤足、左手素手右手毒钩，娇媚下极机灵，为爱叛教。

10 · 阿紫70

可恶又可怜，乔峰护着的那个「孩子」，挖眼还恩痴得骇人。

对照榜 · 走偏的妖

妖女的尽头有两扇门：一扇通往贤妻与名门（殷素素、任盈盈），另一扇通往魔女。李莫愁、叶二娘、康敏，都是「没得到爱、或爱而不得」走偏的妖——她们提醒我们：真正可怕的从不是妖，是被规矩和怨怼逼到反面的那一面。叶二娘为恶，玄慈方丈明知却藏污纳垢，论者干脆说「叶二娘是妖女，玄慈也是妖男」。

五、番外 · 一个反差视角

有篇文章拎出一个反差：金庸把最美的容颜给了妖女（如李秋水，一眼就迷住西夏皇帝，却为玉像吃醋、把勾搭来的少年尽数沉湖），却把最丑的一张脸给了女侠——李萍，一个不会武功的村妇，临死前对郭靖那番话，比许多大侠都高大。书里写她「粗手大脚，容貌本陋」，连贪色之人都对她毫无兴趣。

金庸的用意，大概是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一个绝色可能是妖女，一个丑陋村妇也可能是侠女。这恰恰和「妖女榜」互文——我们看人，从来不该只看标签和皮相。

我们心里，都藏着一句没敢说出口的「我偏要勉强」。

江湖如此，人间亦然。被叫作妖的姑娘，往往只是活得比规矩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