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研究作为近年来快速发展的交叉性、综合性研究领域,已成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背景下,认识世界、理解国情、服务国家发展和对外战略的重要知识实践。面对全球格局深刻调整、文明交流互鉴不断深化以及国际关系和国家治理实践持续变化,如何深化区域国别研究,形成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区域国别学知识体系,日益成为学界关注的重要议题。对于中国的区域国别学而言,如何确立具有自主性的核心问题意识,完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并在全球知识生产与国际认知体系中形成具有中国自主性的解释力和影响力,是当前学科建设面临的重要任务。
为此,中央民族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联合《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特别推出“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专栏,不定期刊发专题文章,围绕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与知识生产展开持续讨论。首期专题刊发于《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围绕理论构建、学科设置、交叉方法、研究路径与学科传播等议题,从不同角度探讨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定位、知识体系与研究方法,旨在汇聚多学科研究力量,深化对区域国别学基本理论和方法论问题的讨论,推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服务国家战略需求并体现自主知识体系建设要求的区域国别学理论框架。
我们期待,以持续的学术讨论回应时代之问,以自主的知识生产认识不断变化的世界,以开放的学术交流汇聚区域国别研究的中国力量,共同推进中国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在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推进中国话语权与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时代语境下,如何让中国区域国别学真正走向世界、在全球知识体系中确立不可替代的学科地位,成为当前学界亟待回应的核心议题。本期推送中国传媒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文春英的文章《区域国别学国际传播的理念、路径与品牌建构》,文章从国际传播理念演进、认识论困境、路径建设与价值锚定、学科品牌建构四个层面展开系统论述,提出“反向凝视”这一核心概念,论证区域国别学应当在互为主体的对话中完成从工具性知识输出到生态性能力培育的范式跃迁。这一研究为破除西方中心主义的知识生产垄断、推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真正实现“被世界所需要”,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与实践路径。
本文作者:文春英
中国传媒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人类命运共同体研究院副院长,亚洲传媒研究中心副主任,城市传播研究中心主任,美国富布赖特学者。2002年获韩国首尔国立大学传播学博士学位,1996年至今执教于中国传媒大学,研究方向为城市品牌、国家形象与对外传播。主持北京市社科重大项目《基于大数据的北京形象研究》、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社科项目等课题20余项,出版著作9部,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
区域国别学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的时代语境中,承担着认识世界、阐释世界的重要学术使命。区域国别学的学科特性决定了其研究对象的全球性,其知识生产必然指向对世界各区域、各国家的系统性认知,其学科使命为构建关于世界的知识体系。正因为区域国别学是关于“他者”的学问,本质上是一种跨文化知识实践,其价值实现有赖于多元知识市场的认可。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来看,任何知识体系若仅停留在本土化生产与本土化应用,便难以获得普遍性认同。区域国别学所构建的关于世界的知识体系,需要通过国际传播进入全球学术市场,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知识生产形成对话,从而检验其学术解释力与适用边界。这一过程既是知识输出的通道,也是知识优化的契机。
中国对外沟通经历了从“对外宣传”到“对外传播’、‘国际传播”再到“战略传播”,最终走向生态化国际传播的认知演进。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改革开放前,“对外宣传”作为核心概念,源于列宁主义政党理论,在国内语境中具有充分正当性;然而,由于“宣传”一词在西方话语体系中长期被污名化,该概念在实践中遭遇认知阻隔。相较之下,西方多采用“公共外交”等相对中性的术语来重塑对外沟通的合法性,这一话语实践启示区域国别学需高度重视话语合法性风险。
在概念界定上,我国“国际传播”凸显国家主位,其核心在于实现本国信息的全球扩散与认同建构:而在西方语境中‘国际传播”更多作为学术分析概念,隐含着对国际权力结构的批判性反思,其官方实践则更倾向于采用“战略传播”的表述。就战略传播而言,中国以国家利益为核心,强调组织化统筹与系统推进:西方则更侧重军事安全层面的协同配合。尽管侧重有所不同,二者均体现了传播实践向专业主义与国家战略导向的深刻转型。
从演进脉络看,国际传播经历了从狭义到广义再到生态化的范式跃迁。狭义传播以大众媒体为核心主体,适用于短周期、事件性传播,但存在主体单一、渠道有限等固有局限。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催生了广义传播形态,呈现主体多元化、内容多模态化的显著特征。当前,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兴技术正推动国际传播进入生态化新阶段,主体呈现解域化趋势,传统渠道边界逐渐消解,内容传播趋向模因化,由此形成多层次、网络化的传播生态,为区域国别学的全球知识传播提供了新的理论指引与实践路径。
这一范式变迁要求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功能实现系统性升级。从狭义的“媒体传播”扩展为“国家对外沟通能力”的整体知识支撑。既要提供即时准确的文化理解与区域知识服务于建制化任务,亦须推动学科从单一知识供给扩展至多元行为体网络培育,强调研究成果对公共外交、人文交流与国家重大决策的解释框架供给与战略支撑功能。面向生态化国际传播的“渗透—内化”特征,学科需完成深层范式转换,将“传播能力”内嵌于人才培养与知识生产全过程,使区域知识以可嵌入、可参与、可演化的方式“生长”于对象国的社会认知环境。最终,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功能应从“工具性知识输出”经“关系性网络编织”走向“生态性能力培育”,学科建设重心亦需从专业化知识生产转向贯通学术研究、政策咨询与民间交往的知识枢纽建构。
知识社会学揭示了知识的生产、流通与合法性判断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而是深嵌于特定的社会权力结构之中。在此认识论基础上审视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些根本性追问: 谁定义何为“知识”? 谁能够将自身视野强加于他者? 谁拥有观看的资格?这些问题构成了区域国别学必须直面的认识论困境。从批判视角审视,西方学术机构长期占据福柯所言的“监视塔”位置,主导着知识生产的标准、方法和议程设置; 而非西方地区的学者往往处于“被观看”的对象地位,其本土知识被贬抑为“地方性知识”或“案例材料”。在此知识地缘政治格局下,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面临两难困境: 若仅追求单向度“输出”,就容易滑入新的对象化逻辑,自身可能成为另一种“观看他者”的话语霸权,将中国视角强加于世界,反而重蹈西方中心主义的覆辙; 若仅追求“被看见”,又容易被既有学术规训吸纳,成为西方知识体系的“边缘补充”或“多元化补充”,丧失学科的自主性与批判力。
本文提出“反向凝视”概念,尝试为这一困境提供破局思路。这一概念包含三层含义: 一是互为主体性,区域国别学不能仅停留于单向度地“研究世界”,还需邀请世界研究中国,实现研究主体的双向互动。即既要建立关于世界的知识体系,也要推动国际学术界对中国经验的深入研究,形成真正的对话关系; 二是反身性凝视,区域国别学需对自身的观看方式保持批判性反思,不断审视自身偏见、局限与立场前提。中国学者研究世界时,同样需要警惕“中华主义”的潜在影响,以开放的学术心态接纳他者的反馈与质疑; 三是多元凝视主体,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不应止于中国与西方的双边对话,而应鼓励全球南方共同参与知识生产,打破西方对知识生产的垄断。唯有推动多极化的知识生产中心形成,才能真正瓦解单一视角的霸权格局。
承认国际事务中知识市场和权力结构的影响,是开展学科国际传播实践的前提。基于前述“反向凝视”思路,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可以从以下路径展开:
一是学术外交,建立制度化的双向互动机制。通过合作研究项目、双边学术会议、联合培养计划等制度化形式,将学术交流嵌入更广泛的人文交流格局,建立平等的、可持续的对话关系。
二是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共享中国实践方法论。理论与抽象话语难以跨越文化边界,而实践本身更具说服力。中国精准脱贫攻坚的经验、“一带一路”的共建模式、生态治理的中国方案等改革发展实践,构成了丰富的知识资源。区域国别研究应将中国实践转化为可与世界分享的方法论,提炼出具有普遍参考价值的分析框架,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开展国际传播。
三是培养“桥梁型”知识生产者。知识的流动依赖于“人”的流动。应着力培养一批兼具中国视野与对象国深耕经验的学者,他们既是研究者,也是跨文化对话的组织者。促进中国学者在国际学术网络中的深度嵌入,使知识传播更具温度与可信度。
四是拓宽知识交流的多元渠道。通过建立区域研究联盟、共享数据库、联合出版等方式,构建多极化的知识传播渠道。同时善用数字化平台与多语种传播,提升触达不同文化背景受众的效能。
对于区域国别学而言,学科的国际传播目标不应止于国际会议参会人数、媒体报道次数、社交媒体关注度等量化指标所衡量的知晓度,而应追求“被需要”。让中国的区域国别学成为全球学术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可或缺”体现在: 没有中国,某些区域无法被真正理解; 没有中国,某些问题无法被有效解读; 没有中国,全球知识版图存在结构性缺陷。这是中国区域国别学应具有的知识价值、政策贡献力和知识主体性。
在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中,需要一开始就重视区域国别学在国际上的品牌建设。在现代学术世界中,刻板印象深刻地影响着人们对不同学科的认知与评价。一个学科若要说服国际学界、政策部门、社会公众等“他者”,需要系统性的品牌建构战略。安浩的竞争优势识别系统为理解学科品牌建设的内在逻辑提供了理论框架,品牌建设的核心是明确“我是谁”,进而构建品牌生态,并通过塑造核心识别维度确立差异性竞争优势。概言之,品牌的目的不在于更受欢迎,而在于更有竞争力。
一是说清“我是谁”。品牌核心价值的梳理是品牌识别的基石。中国区域国别学的核心价值包含两个层面: 首要价值在于服务国家战略,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精准的智力支撑,准确把握国际形势,为国家对外工作提供决策参考。终极价值在于探索人类文明多样性,为全球区域国别研究贡献中国视角的解决方案,推动实现全人类共同价值。这既是中国区域国别学之于全球知识市场的价值所在,也是打破西方中心主义话语霸权的重要路径。
二是构建品牌生态。品牌生态本质上是利益相关者关系系统,各主体通过复杂的互动关系,共同参与品牌的价值创造与传播。基于这一逻辑,区域国别学学科品牌的主要利益相关者可分为三个集群:核心利益相关者、战略利益相关者和环境利益相关者,需针对不同集群采取差异化策略。对于高校与研究机构等知识生产端的核心利益相关者,重点在于提升学术水准与方法论自觉,强化国际发表与对话能力; 对于政府部门与出海企业等既是资源也是用户的战略利益相关者,重点在于提供精准的决策咨询与市场洞察,回应国家与市场的“真问题”; 对于国内外受众与国际学术界等环境利益相关者,重点在于通过可被理解的跨文化表达,打破认知与文化的双重壁垒,培育友好的国际认知氛围。
三是确立品牌识别。塑造核心识别维度并确立学科的不可替代性。借鉴安浩的区域品牌六维度模型和凯勒的 CBBE 模型,本文提出区域国别学学科品牌建设的七个维度,分别是打造标杆性研究平台、培养国际化人才队伍、参与国际学术治理、构建开放合作网络、产出原创性理论成果、提升政策智库功能、强化基础设施与可持续支撑体系。通过这七个可识别、可量化的维度,把学科成果的学术解释力与实践贡献,以清晰、稳定的方式呈现出来,并通过与国际学术共同体、决策部门与公众的互动,把差异性知识贡献沉淀为稳定的认知结构,最终形成不可替代的学科品牌价值。
四是构建品牌传播生态。应从学术研究、公共外交、公众传播三方面层层递进,共同构建多层次、立体化的学科传播生态。首先,学术研究提供理论内核与专业话语权,挖掘本土问题、本土经验、本土价值观,建设自主知识体系; 其次,公共外交以区域国别知识赋能民间跨文化沟通,服务中国企业出海,赋能跨文化风险防控; 第三,公众传播借助新媒体技术打破学术壁垒,培育受众基础,让冷门的区域国别研究转化为热议的公共话题,增强学科的影响力。三者相互依存、层层递进,推动区域国别学品牌在全球语境下的认知沉淀与价值转化。品牌的形成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结果,这个过程需要持续的战略投入和耐心经营。
区域国别学的国际传播与品牌建设,绝非简单的学术营销,而是知识生产范式的深刻变革。这一转型要求我们从单向输出的宣传逻辑转向互为主体的对话逻辑,从关注学术发表转向全要素品牌生态构建,从知识体系构建转向知识市场竞争力提升。只有当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能够有效解释世界、被世界所需要,并能与世界进行平等而深入的对话,学科品牌才真正确立。这一过程不仅需要学术共同体的深耕,更离不开政府、媒体、企业等多元主体的协同共治。最终,我们期望构建一个深植中国底色,胸怀世界格局的中国区域国别学,对内具备学科差异性优势,对外以自主性知识塑造国际竞争力。
本栏目将定期推介国内外区域国别学的思想源流与前沿成果,整合不同学科的视角和方法,关注特殊经验背后的普遍问题,推进具有理论纵深和中国气象的区域国别研究。本栏目推文仅作学术交流使用,如涉及版权问题,敬请联系本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