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这四个字往回找,我找到了几十年前这一带完全不同的生活。一家生产订书钉的工厂
上海曾经有一家上海文教针厂。
今天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针厂”是什么。
它生产的并不是缝衣针,而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文具:
订书钉、回形针、大头针。
一份襄阳南路居民回忆提供了沿革的线索:襄阳南路381号,早年曾有大明铁工厂(一说大明实业厂),生产速印油印机;后来成为信昌机器厂。1967年,改名为上海文教针厂,开始生产文教用品。。

1984年的《上海经济区工业概貌·上海轻工二卷》把上海文教针厂列在"上海市文教用品公司"之下,与上海订书机厂、上海美术颜料厂、上海乒乓球厂并列。
1991年发布的轻工行业标准 QB/T 1151—1991《订书钉》,起草单位就是上海文教针厂。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一枚订书钉,曾经就来自这里。
一个如今几乎消失的厂名,当年生产的却是无数上海家庭、学校和办公室里每天都会用到的东西。
大名鼎鼎的上海牌订书针、回形针,都出自这里。
订书钉、回形针、大头针。小得不能再小。
附近居民记住的,是声音
如果只看厂名,很难想象它和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但在老居民的记忆里,文教针厂留下最深的印象,并不是它生产了什么。
而是:声音。
摄影家顾铮年轻时"学工",就在襄阳南路的文教针厂,干了一个月。几十年以后,他最清楚的记忆仍然是那台机器的声音——做订书针的机器,太吵了。
而另一位摄影家陆元敏的记忆更加生动。他家住在建国西路附近,文教针厂几乎贴着他家的后窗。厂里机器一开,家里电视都是模糊的,要等厂休一天,才看得舒服些。
但那时候的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因为这就是上海弄堂生活的一部分。
陆元敏还记得,从自己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厂里的工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干活的时候经常偷偷翻杂志、看画报。很多年以后大家认识了,才知道事情还有另外一面——他们在家里看着工厂里的姑娘,工厂里的姑娘,其实也在观察他们一家。
一边是家,一边是工厂,中间可能只隔着一道墙、一个窗口。
澎湃新闻对两位摄影家对谈的报道
顺带一提,这家工厂斜对过就是学校——襄阳南路388弄里的位育小学旧址(后来的向阳小学)。《襄阳南路文化圈》作者提到,“放学后还会和小伙伴一起去文教针厂门口捡钩针”。念书的孩子、机器声里的女工、后窗看电视的一家人,都在同一条马路上。
今天很难想象:弄堂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工厂?
这大概是今天重新寻找嘉善路、襄阳南路一带历史时,特别容易被忽略的一层。我们今天看这一带,会想到梧桐树、老房子、咖啡馆。可是几十年前的上海街区,并不是简单的"居住区"。住宅和工厂常常混杂在一起:一条弄堂里有人烧饭,有孩子做功课,有人在晒衣服;隔壁一道墙后面,可能就是车间。
襄阳南路老居民的回忆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文教针厂前身所在的这一片,当年算是附近的"大单位"。到了国庆、五一,厂门口会挂横幅、彩灯和大红灯笼。晚上灯一亮,连附近的人行道都被照亮。小时候没有那么多娱乐,有大人会带孩子到厂门口:"看灯。"再长大一点,才去外滩、人民广场看灯。
这是很典型的上海生活史。工厂不仅是生产单位,它还是街坊生活的一部分。
上海文教针厂(屋顶花园)
文教针厂甚至还有"屋顶花园"
还有一个让我很意外的发现。
1989年出版的《徐汇区地名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里,收着一张照片:"上海文教针厂(屋顶花园)"。拍的是襄阳南路381号的全貌:连片的坡屋顶,一根高高的红砖水塔,屋顶上竟然种着花草。轰鸣的厂房顶上种花,这或许就是老上海工厂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体面。
这张照片又让"文教针厂"这个名字变得具体了一点。它不是地图上的三个字,也不仅仅是一个生产订书钉、大头针的厂。那里有人上班,有人在机器声中度过一天,有年轻姑娘躲着看画报,有附近孩子在节日晚上跑来看彩灯。
还有一个屋顶花园。
那么,工厂后来去哪儿了?
故事讲到这里,自然会问一句:这个厂后来去哪儿了?
它的离开,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分了几次,一点一点搬走的。
1985年,厂里的114订书钉设备迁到了嘉定县江桥乡,成立了上海文教针厂江桥订书钉加工厂。1987年,封箱钉设备又迁到了嘉定县封浜乡祝家村。
襄阳南路的冲压声,就是这样先搬去了市郊。
但工厂没有就此消失。
1995年12月,封浜那边注册了一家公司:上海信昌文体用品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对自己的来历毫不讳言——资料里的自我介绍就写着:"原上海文教针厂封浜分厂"。股东名单很能说明问题:丁云宝持股51%,加上六位自然人小股东。这是九十年代上海轻工企业最典型的管理层持股结构——换句话说,这是当年跟着设备去封浜的老班底,把厂接了下来。
他们接的不只是设备。上海牌、菊花牌大头针,上海牌、四方牌回形针,这些文教针厂时代的老牌子,如今都在这家公司手里,产品远销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2005年修订的《订书钉》国家标准,起草单位还是它,主要起草人张懿——同时也在股东名单上。写标准的人和当股东的人,是同一批。直到今天,这家公司还在封浜,还在生产大头针和回形针。
四方,则去了更远的地方。 浙江武义县如今是全国"二针二钉"——订书针、回形针、大头钉、图钉——的主要生产基地,产销量约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五。上海"四方牌"这样的老牌,后来也被武义的企业收购了过去。
上海的冲压声,一路响到了浙中的山乡。
而襄阳南路381号呢?老厂房已经不在了。
今天住在这里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自家楼下曾经日夜轰鸣。
一家工厂就这样走完了它的路:机器去了嘉定,厂在封浜活了下来,品牌去了武义,还有一个名字,留在了弄堂的墙上。
最后剩下的,可能就是这块牌子
时间过去了。工厂没有了,机器声没有了。
过去的厂门、车间以及它们与周围弄堂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难辨认。
但是城市有时候会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保存自己的历史。
工厂消失了,配电站却还在。于是,在今天襄阳南路的弄堂里,还留着"10kV文教针厂配电站"。"文教针厂"这个已经退出日常生活的名字,最后,居然是被城市的供电系统保存了下来,成为了街区的记忆。
一家工厂离开了,一种生活也结束了。但城市总会留下某些痕迹,让后来经过这里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人工作,有孩子上学,有机器日夜响过。
也许下一次经过襄阳南路383弄,不妨看看墙上的那块牌子。
如果你曾经住在襄阳南路、建国西路、嘉善路这一带,或者你和家人曾经在上海文教针厂工作,请在评论区留下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