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笔者还是青葱少年的时候，我最为喜欢的便是科幻小说，而其中的一位作家更是笔者最喜欢和认可的，他就是赫赫有名的艾萨克·阿西莫夫。他曾经评价出一段话：“无知在美国是一门邪教，而且源远流长。反智像一道绵延不绝的线，蜿蜒贯穿着我们生活中的政治与文化面，至于滋养着这一条线的谬误观念，则是：民主就等于‘我再无知，也可以跟博学的你平起平坐。’”
2022年笔者有幸购买了汤姆·尼克斯先生撰写的《专业之死》这本书籍，阿西莫夫的这句话赫然出现在引言的首页。当我利用出差郑州的时间，匆匆阅读完成这一本书，正如书中所言：“我们处在人类历史上最大量知识唾手可得的时代，但也是所有人做什么都不想好好学习的时代。”
这两段话相隔近四十年，却如同一道声音的隔代绝响。
阿西莫夫早已洞穿：反智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把“无知”供奉为可以和“博学”平起平坐的姿态。
尼克斯则把这一条线连接到了今天的互联网时代，这更是一个知识唾手可得，人却将最底层最需要的求知学习的耐性彻底失去的时代，“我查得到”被误当作为了“我可以理解得了”，当大数据模型开始步入我们的生活和工作之际，意见与专业之间的界碑便悄然崩塌。
早上笔者重拾《专业之死》这本书，感慨万千，彼时一位这是大洋彼岸的病症，想不到却生生出现在了我的生活和工作经历中，作为在品牌营业当中浸淫数十载的个人，始终对“专业”二字抱着天真的信心——始终以为这一行至少有企划、有策略、有逻辑、有可验证的洞察，岂容一个“感觉”能够凌驾于一套完整“论证”之上？
但是现实就是如此骨干，一樁事关创意评审的小事，把这一层天真击打地粉碎。当笔者以为任何命题论辩都应该用事实来证明观点的时候，却意想不到未经举证的感受，可以将整套逻辑推理否定——当“感觉”否决“论证”成为现实，专业之死便不再是一种隐喻，而是一樁正在发生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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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的界碑
直到今天，笔者都一直询问：什么是专业？或者说，专业的体现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笔者从未获得过真正满意的答案。专业这两个字，究竟以什么为界？似乎已变得异常模糊。倘若这条界限本就模糊，那么“界定与判断何为专业”这一命题便无从成立。
若没有明确的界限，“专业已死”便无从谈起，不过沦为情绪化的宣泄。在此笔者有意将这条界限——或者说这道界碑——立在柏拉图早已刻画清晰的那条红线上。
柏拉图在《理想国》的“线喻”中，将人类认知划分为两重：一为意见（doxa），关乎表象的所见所闻，特征在于变动不居、人言人殊——换言之，千人千面，每个人观察表象后所得出的结论都不相同；另一为真知（episteme），是经由论证、可验核、具有普遍性的理解所形成的真知，正如孔子在《论语·为政》中的陈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二者之差不在辞藻华朴，而在根基之分——意见止步于“我以为……”，真知通向的却是“何以故如此”。这条分界线本是古希腊知识论的起跑线，却也是衡量一切专业成色的第一把直尺。
尼克斯在《专业之死》中所做的，无非是把这条古老的界限平移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他所忧虑的是“反知识”。这是一个极有见地的判断。那天笔者飞往郑州，几个小时的航程中便从书中获益良多：并非世人比以往更愚蠢，而是社会悄然接受了一种等式——任何人基于直觉的意见，与专家基于训练的论断，具有同等的分量与裁决权。
笔者今天正处于一个信息爆棚的时代，社会化媒体撕裂了信息获取的通道，令人们对信息的判断与运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我可以查询到”被误当作“我已经理解到了”，意见便僭越了真知的位置，专业的社会权威也随之解体。
然而，仅仅说“意见不等于专业”仍显笼统。要看清楚这道界碑，就必须阐明：专业的思考，究竟思于何物（内容）之上，又是以何种形式（范畴）展开？这就不能不谈到逻辑思考的“内容”与“范畴”。
所谓思考的内容，是思维所指向的事实对象。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严格区分了事物、事态与事实三者，由此可以理解：对事实的思考，其内容必须立足于事物真实运作的机制——因果的、过程的、时间的，这些才是构成事态的原子，而非停留于表面的状况与因素。
举一个实际的案例，一个品牌若要成为具有公信力的品牌，就必须在消费者内心构建信任；而心理学机制明确告诉我们，信任是分阶段、逐步在心智中沉淀的过程，绝非一次灌输所能建成。若品牌的思考仅仅聚焦在“一次广告传播能换得多少声量”，便是内容错位：它需要的本是信任的机制，却错用触达的效果去衡量。
这在今天的中国品牌营销行业里面绝非个例，很多业者都错误地将浏览量、播出频次当作了衡量的指标，经常听到有做社会化媒体的业者骄傲地说：“视频获得了多少多少的浏览量、点赞量”等等，但是却没有人思考这些真的是品牌营销所需要的指标吗？
当流量思维成为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之际，我们就已经失去了对品牌营销专业判断能力。
所谓思考的范畴，是思维得以成立的逻辑框架与类别。必须在因果—时间—分阶段的范畴内思考过程性的现实，一切现实才具有可成立性；若被塞进事件—瞬间—效果的范畴，机制便会被压扁成一声响动。
这恰是国内品牌营销行业的普遍症候：期望凭一个别出心裁的广告、一段惊艳眼球的视频，便换来一场令人意外的轰动——这不过是噱头。范畴的错置往往比内容的缺失更隐蔽、更不易看穿：你以为那是一支极具传播性的广告，其实它缺乏的长期性与分阶段心智认知，早已不在同一逻辑平面之上。
内容与范畴，实为同一病灶的两副眼镜：忽视品牌长期建立的机制，是内容之失；把过程现实强塞进事件框架，是范畴的错谬。
藉由这两根支柱，专业的底线便条理分明：
其一，观点必须由事实举证——你所指出的内容，必须有可核验的事实支撑，而非止步于“我的感觉”；
其二，论辩必须概念清晰，且前件统一——你在哪一个范畴中立下命题，就必须在该范畴内完成论证，不能中途偷梁换柱。
这两条原则并非专业的全部，却是专业思考与评判的门槛。若不能守住这两点，便不配以“专业”之名发表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