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观一线梳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人口数据发现:70多年里,全国人口最多的十大城市,名单换了一半。
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时,5个是北方城市,沈阳、哈尔滨都是全国人口大市。到2020年七普查,西安、苏州、郑州等城市,上榜十强。从人口数据看,全国城市差不多每十年就会经历一次重新排名。每一轮位次的升降逻辑,都与经济发展趋势、国家产业布局和城市崛起密切相关。受统计制度与行政区划变化影响,不同时期城市人口的统计口径存在差异。新中国初期到改革开放前,普遍采用市区非农业人口口径,聚焦城市核心建成区的非农人口规模。2000年前后,多以市辖区常住人口为统计范围。2010年之后,则统一使用市域常住人口口径,覆盖城市全域所有常住人口。但口径差异不影响对城市人口集聚能力的整体判断,也能对应反映不同时期的城市发展特征。经过梳理,中国的人口十强城市变化大致分为3个阶段。第一阶段:1949至1982年,重工业时代,北方城市占优。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确立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东北、华北作为传统工业基地,集中了大量工矿企业与产业工人,北方城市在人口排名中优势明显。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市区非农业人口口径)显示,当时人口前十的城市依次为:上海(620.4万)、北京(276.8万)、天津(269.4万)、沈阳(227.3万)、重庆(212.1万)、广州(184.8万)、武汉(179.8万)、哈尔滨(155.2万)、南京(142.7万)、青岛(112.1万)。(旅大市因统计口径差异未列入)。上世纪80年代的沈阳冶炼厂(来源|沈阳老工厂图集)
十大人口城市中,北方城市就占了5个,足见东北作为“共和国工业长子”的人口吸附力。这一格局既延续了近代以来的城市基础,也叠加了计划经济时期工业项目布局的影响,当时沈阳、哈尔滨等城市凭借装备制造、军工等产业,吸纳了大量产业工人与技术移民。到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市区非农业人口口径),前十城市变为:上海(632.1万)、北京(559.8万)、天津(311.2万)、沈阳(308.2万)、武汉(293.4万)、广州(237.3万)、成都(232.1万)、哈尔滨(226.8万)、南京(217.9万)、西安(203.5万)。对比30年前,成都、西安开始进入前十,青岛、重庆则退出榜单。这一阶段,南方城市内部位次分化明显,武汉从第七位升至第五位,广州保持前列,成都等西南省会城市开始跻身人口大市行列。但东北的沈阳、哈尔滨仍保持在前八位,北方工业城市的整体优势尚未消退。第二阶段:1982至2010年,改革开放后,南方城市集体崛起。改革开放后,沿海开放政策推动珠三角、长三角外向型经济快速发展,人口流动方向从“向西支援建设”转向“向东务工就业”。东南沿海城市人口规模爆发式增长,传统北方工业城市的位次则持续下滑。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市辖区常住人口口径),前十城市为:上海(1434.85万)、北京(1071.0万)、广州(852.9万)、武汉(831.27万)、天津(749.92万)、深圳(700.8万)、重庆(646.66万)、东莞(644.58万)、沈阳(530.31万)、成都(433.35万)。上世纪80年代的深圳(南方日报 鲁力|摄)
这是深圳、东莞首次进入全国前十。深圳从改革开放前的边陲小镇,用20年时间跃居全国第六,是这一时期人口增长最快的城市。东莞凭借制造业工厂的用工需求,吸纳了海量外来务工人员,成为典型的移民型城市。这一阶段东北城市仅剩沈阳位列第九,位次持续下滑。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市域常住人口口径),前十城市为:重庆(2884.6万)、上海(2301.9万)、北京(1961.2万)、成都(1404.8万)、天津(1293.8万)、广州(1270.1万)、保定(1119.48万)、哈尔滨(1063.69万)、苏州(1046.6万)、深圳(1035.8万)。最明显的变化是重庆因1997年直辖、市域范围大幅扩大,以近2900万常住人口跃居全国第一;苏州凭借苏南模式与外向型制造业首次跻身全国前十。这一阶段,东南沿海城市持续爆发式增长,中西部省会城市人口规模快速扩张,南方城市在前十中占据多数席位。第三阶段:2010至2020年,强省会时代到来,中西部城市开始突围。2010年之后,新型城镇化战略持续推进,强省会战略在中西部省份普遍落地。省会城市凭借行政资源、产业配套与公共服务优势,成为省内人口集聚的核心。同时户籍制度改革与人才政策落地,进一步加速了人口向中心城市集中。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市域常住人口口径),全国常住人口前十城市最终定格为:重庆(3205.4万)、上海(2487.1万)、北京(2189.3万)、成都(2093.8万)、广州(1867.7万)、深圳(1756.0万)、天津(1386.6万)、西安(1295.0万)、苏州(1274.8万)、郑州(1260.1万)。深圳城市景象(来源|南方日报)
对比2010年,郑州首次跻身全国前十,成为市域人口口径下中部地区第二个进入十强的省会城市;广州、深圳常住人口双双超越天津,分列第五、第六位。成都、西安、郑州三个中西部省会城市全部进入前十,且近十年人口增量均超过300万。其中,成都增量达689万(含行政区划调整因素)、西安达448.5万、郑州达397.4万,人口增长速度远超东部传统大城市。70多年的人口迁徙排名变化,影响因素众多。包括行政区划调整、产业布局转移、人口政策松紧等,在不同时期各有侧重,共同拼成了今天的城市人口格局。行政区划调整是影响城市人口排名最直观的因素。部分城市位次的大幅跃升,并非完全源于人口自然增长或流入,而是市域管辖范围的扩大。最典型的是重庆。1997年重庆直辖时,并入了原涪陵市、万县市、黔江地区,市域面积从原来的2.3万平方公里扩大至8.24万平方公里,人口规模直接从百万级市区人口跃升至三千万级市域人口,一举成为全国人口第一大城市。类似的调整在全国普遍存在。2016年成都代管简阳市,市域人口增加百余万;西安托管西咸新区,直接纳入约百万常住人口。各地普遍推行的“县改区”“撤市设区”,都客观上扩大了城市人口的统计范围。除此之外,统计口径的切换也会影响排名对比。早期的市区非农业人口仅统计城市核心建成区的非农人口,而当前的市域常住人口包含了下辖县域的所有常住人口,两者不具备直接可比性,这也是早期排名与当前排名存在差异的重要客观原因。产业是人口集聚的核心载体,不同时期国家产业战略的调整,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城市对人口的吸纳能力。计划经济时期,我国推行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工业项目重点布局在东北、华北等资源丰富、工业基础较好的地区。沈阳的装备制造、哈尔滨的机电与军工、鞍山的钢铁等产业,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技术工人与建设者,推动东北城市人口快速增长,这也是北方城市在建国初期占据人口榜单多数席位的根本原因。上世纪80年代的沈阳(资料图)
改革开放后,沿海地区率先开放,珠三角、长三角凭借区位优势与政策红利,发展外向型制造业。深圳、东莞的电子加工、服装制造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创造了海量就业岗位,吸引了全国范围内的农民工群体,形成了“孔雀东南飞”的人口流动大潮。苏州则依托上海的辐射效应,大力发展外资制造业,成为长三角地区重要的制造业基地,人口规模持续攀升。进入新世纪,服务业与高新技术产业成为人口集聚的新动力。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凭借金融、互联网、高端服务业等产业,吸引了大量高学历人才;成都、西安、郑州等省会城市,通过承接东部产业转移、发展本地支柱产业,逐步形成省内产业高地,吸引了大量省内人口就近就业落户。2026年春运期间,旅客在南京火车站乘车(来源|新华社)
人口流动政策的变化,也推动了城市人口格局的演变。改革开放前,我国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人口跨区域流动受到限制,人口迁移多与国家计划安排相关,比如三线建设、知青下乡、工业项目移民等,整体流动规模较小,城市人口增长以自然增长为主。改革开放后,户籍制度逐步松动,流动人口规模快速扩大。1982年全国流动人口仅657万人,到1990年增长至2135万人,2000年突破1亿人,2020年达到3.76亿人。大规模的人口从农村流向城市、从中西部流向东部沿海,推动了沿海城市人口的增长。近年来,各地普遍出台人才政策、放宽落户限制,“抢人才”成为城市竞争的新形式。西安2017年推出户籍新政后,三年新增人口超百万;郑州、成都等城市也通过降低落户门槛、发放人才补贴等方式,吸引高校毕业生与技能人才落户,成为人口增长的重要推手。南北人口格局的分化,并非近几十年才出现的新现象。从中国千年城市发展脉络来看,经济重心的南移早在安史之乱后便已开启,到南宋时期正式形成“国家根本,仰给东南”的格局。明清时期,全国人口最稠密、商业最繁荣的城市,大多集中在江南运河沿线与东南沿海,苏州、杭州、扬州、广州长期位居全国城市人口前列,北方城市除京城北京之外,整体人口规模已持续落后于南方。新中国成立后,随着重工业优先战略落地,东北、华北布局了大量工业项目,北方工业城市迎来一轮人口快速增长期,沈阳、哈尔滨等城市跻身全国前列,本质上是计划经济下政策驱动的阶段性反弹。改革开放后,市场机制逐步取代计划调配,东南沿海凭借区位优势率先承接全球产业转移,民营经济活力持续释放,人口重心再次向南倾斜。这种长期趋势的回归,背后是经济活力与产业吸纳能力的差异。武汉光谷科创大走廊(张璨龙|摄)
中西部强省会的集体崛起,也符合区域发展不均衡阶段的普遍规律。从全球经验来看,在后发国家的城镇化进程中,省会或首都往往会率先集聚全省乃至全国的资源,形成人口与经济的单极核心。韩国首尔都市圈集中了全国近一半的人口,日本东京都市圈承载了全国约三分之一的人口,都是典型的单极集聚模式。对于中国中西部省份而言,省内多数地市仍以农业、传统产业为主,省会城市在就业机会、公共服务、教育医疗资源上的优势十分明显,人口向省会集中本质上是普通人追求更好发展机会的理性选择。以成都、西安为例,2020年成都常住人口占四川全省比重为25%,西安占陕西全省比重为32%,这也是区域发展从不均衡到相对均衡过程中的阶段。从更长期的城镇化进程来看,人口集聚的最终形态并非单个城市的无限扩张,而是城市群、都市圈的一体化发展。当前全国人口前十的城市,大多归属成渝、长三角、粤港澳、京津冀四大国家级城市群,西安、郑州则分别是关中平原、中原两大区域城市群的核心城市,这与全球成熟经济体的人口分布也相对契合。广东“百万英才汇南粤”专题招聘(资料图)
美国东北部大西洋沿岸城市群、日本太平洋沿岸城市群,均集中了本国最核心的人口与经济总量。美国排名前二十的都市区,合计人口占全国比重超过30%,且仍在持续集聚。相比之下,当前我国前十城市常住人口合计约1.9亿,占全国总人口的比重约13.5%,人口向核心城市群集聚的空间相对充足。事实上,翻阅中外城市发展史,从来没有永远的“人口大市”。曾凭借煤炭、钢铁、汽车产业繁荣的美国匹兹堡、底特律,也在传统工业衰退后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人口流失。城市人口规模的起落,本质上是产业生命周期的折射。人口永远跟着就业机会走,跟着发展预期走。能否跟上每一轮产业迭代的节奏,能否持续创造足够多的高质量就业岗位,才是决定一座城市人口吸引力的根本。撰文|刘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