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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落叶归根,还是落地生根,应该如何选择?

  • 更新时间 2026-09-26 17:23:54
究竟是落叶归根,还是落地生根,应该如何选择?

究竟是落叶归根,还是落地生根,应该如何选择?

(作者:张齐英)

【01】

日前,南加州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午后还是阳光明媚,转眼间,路边棕榈树便在风中强烈摇摆,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玻璃,极像上饶那阵猝不及防的秋雨。我坐在房间里,手里摩挲着大外孙路易斯从伦敦剑桥大学请来的一尊耶稣基督的石膏塑像,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

这尊膏塑不大,握在掌心里刚好,身高已达1.90米且英俊帅气的路易斯说,他在剑桥一家老书店请到的,店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先生,自诩这尊塑像在橱窗里站了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位从东方来的少年。我听着,心里想,这算不算是一种落地生根呢?一个物件,漂洋过海,从伦敦到北京,再从首都到南加州,最后站在一个中国人的书桌上,安安静静,好像它本来就属于这里。

路易斯今年暑假又去了剑桥和牛津,看他拍的照片中,有国王学院礼拜堂的扇形拱顶,有博德利图书馆的圆形穹顶,还有牛津街头穿着黑袍的学子,匆匆走过石板路。我看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徐志摩诗《再别康桥》,朱自清散文《伦敦杂记》,诗意里的异国他乡,如今成了路易斯的追求。他在视频中说:“外公,剑桥苹果树还在,不过牛顿那棵树应是后人补种的。”我答:“树在就好,管它谁种的。”树在就好。这话既是说给外孙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妻子从北京回到上饶,旨在孝敬88岁老母亲。离开北京之前,她在视频里悠悠地说:“你一个人在洛杉矶,照顾好自己。”我点点头,没说话。林语墅上下五层,她一个人住确实太清冷,打扫卫生都忙不过来。以前,我在家的时候,她总嫌我的东西乱放,现在没人说了,反倒觉得我在哈岗租住的房间里散落的书本和药瓶,都成了有温度的陪伴。

妻子回到上饶,就去农贸市场,购买鲜笋和鲜白玉豆,鲜笋煮熟后用阳光晒干,便成笋干,再把鲜白玉豆剥出来,放在阳台上让烈日暴晒,然后找熟人用塑料薄膜真空包装,通过中美海运公司,船远洛杉矶,这两样食品,在美国的超市里买不到。

食物是最诚实的乡愁,可以诱惑世俗的欲望,但骗不了自己的舌头,哪怕你现在混得人模狗样,西装革履地跟人谈着亿万大生意,只要一碟家乡的腌辣椒入口,立马原形毕露,眼眶泛红,鼻涕流出,嘴里还嘟囔着“就是这个味道”。舌头这玩意儿,记性比脑子好,它不管你现在是CEO还是CBD精英,只认小时候蹲在灶台边偷吃的一块猪油渣。所以不要装,骗得了朋友圈,但绝对骗不了自己的胃。

最近老是做梦,梦见故宫的红墙,梦见天坛的祈年殿,梦见长城上那些被风吹得发白的砖石,梦见雍和宫的香火,梦见恭王府的假山和回廊。梦里我走得很快,像年轻时一样,一步跨三级台阶,风从耳边过,谁也追不上。醒来时,窗外乃是洛杉矶的秋夜,又圆又大的月亮悬挂天空,安静得有点恐怖。半夜被老家父母官一个电话吵醒,市长的朋友要到北京开画展,让我邀请贵人或名人站台与背书,倘若在中央美术馆或北京饭店办画展,倒是有戏。

我梦见林语墅地下二层的奥斯卡电影院,全是专业的设备,弧形银幕,柏林之声,按摩座椅,躺下后就不想起来了。以前住在林语墅,我常一个人看美国大片,全景声倍儿棒,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整个影厅供我单独享用。现在空关在哪儿,七位数的装备荒废了,前不久姑爷来电询问播放程序,我把升级工作室的信息告之。记得每次看完好莱坞新片后,我从地下二层乘西门子电梯上三楼主卧,天已亮,我正想睡觉,美国大片把我弄得昼夜颠倒。

上饶带湖路,清水湾,森林公园,也常常在我梦里出现。带湖路有我自建的独栋别墅,是当年研究花卉市场和植物盆景的试验基地,当时我把信江河33家沙石厂垄断起来成立沙石公司,所以也想把花卉和苗圃统一起来。清水湾是信江河支流,溪水清澈见底,早年我兴旺发达时买了一套独栋别墅,后院连着槠溪河。这条河发源于灵山仙境,在旭日镇东侧汇入信江,因岸边多槠树而得名。森林公园在城北,山高树密,春天有杜鹃,秋天有枫叶,冬天有梅花。我现在想起,都格外激动,因为风景如画,仙美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人流落异国他乡,孤苦伶仃,难免多愁善感,思念家乡的亲人,希望早日回家团聚。这话出口,有些矫情,没关系,矫情就矫情吧,人到了这个年龄段,好像不太在乎别人的评论了。想就是想,念就是念,用不着遮掩。年纪大了真好,看得明白,也放得下,更想得开,逆来顺受,不与人争锋。

【02】

心平气和时,想起老调重弹,旧店新开张,研究叶落归根和落地生根,到底选择哪个才是正确的?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一片叶子在风里打个旋儿,往大了说,简直能上升到哲学高度,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共同并称“人类两大闲得慌之谜”。

瞧那落叶,飘飘悠悠,打着旋儿,一副“我早就想好了”的从容模样,可你真要问它,八成也答不上来。归根吧,是回到老槐树底下,跟七大姑八大姨唠嗑,顺便被隔壁老王家那只芦花鸡啄两口;生根呢,是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之地,重新学方言,重新认邻居,重新在菜市场里迷路。前者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后者是“打开盲盒,出现惊喜和惊吓,对半开”。

说到底,叶落归根是一种情怀,落地生根是一种能力;情怀让人心里暖,能力让人有底气。你若要让我来选,大概会先看看风往哪边吹,往南吹,我就往南冲;往北吹,我就往北扎。反正啊,人生这棵树,根也好,叶也罢,能舒舒服服待着,别被风追着跑,就已算是赢家。至于正确与否?嗨,连树叶都没发牢骚,方丈不急,一个和尚急个啥?

世上的名人圣贤,他们说过很多关于落地生根的金句。有人称,此心安处是吾乡。有人讲,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有人说,我们都是异乡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过客。这些话,我懂,但懂了又能怎样?懂道理和过日子,从来就是两回事。

苏东坡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惜,他自己一生漂泊,从眉山漂汴京,从杭州漂惠州,从儋州漂常州,最后客死归途。他的心真的安了吗?我不得而知,但我清楚,他在惠州的时候,诗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贬谪到儋州的时候,写过“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东坡先生把异乡当故乡,把流放当旅行,把苦难当成诗,这是能力,也是无奈。

耶稣说,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这话听起来凄凉,但细想之下,或许正是人的宿命。我们生来就是漂泊的,故乡只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不是我们停留之处。我们停留的居所,是自己选择的,或者被命运安排的。我们在那里扎根,发芽,长叶,开花,然后,或许再被连根拔起,去另一个地方。

落地生根,这成语一听就带着一股“老子哪儿都能活”的倔强,像一棵蒲公英,风一吹,拍拍屁股就走,落地就扎根,还扎得理直气壮。叶落归根呢,听着就像老太太熬的小米粥,温吞吞、软绵绵,飘得再远,最后也得乖乖回来,扑进树根底下那块老土地,嘟囔一句:“还是家里舒服。”一个是主动出击,像愣头青闯江湖,逮着地儿就敢安营扎寨;一个是被动投降,像倦鸟归林,飞不动才想起老窝好。一个拍胸脯说“我选这了”,一个抹眼泪“我还是得回那儿去”。一个是青春的赌注,一个是暮年的归宿。前者“我命由我不由天”,后者“天凉了,该回家啦”。你瞧,人生这点事儿,全让这两个成语都给说透了。

路易斯从剑桥大学请来的耶稣雕塑,与外婆寄来的国产药及土特产等普通货一起漂洋过海,据说这尊雕塑在橱窗里站了二十多年,最后又转送到我的手里。它没有根,但它有一个位置。它不会生根,也不会落叶。它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观看着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或许,这就是一种标准答案,多么像一片树叶,飘啊飘,晃啊晃,最后“啪叽”一声,要么砸在树根旁,要么就势在陌生土壤里躺平。叶落归根也好,落地生根也罢,说白了,都不过是植物界的一场重要行为艺术。归根的,算是荣归故里;生根的,算是异地创业。可折腾来折腾去,大家最终的KPI都一样: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像一盆忘了浇水的绿萝,一边看着这个世界继续鸡飞狗跳,一边慢悠悠地,把自己从“在场”调成“隐身”。然后,挥一挥衣袖,从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句:“这个地方,我来过了,如今我走了,你们继续。”

雨停了,窗外的棕榈树还在滴水,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我把耶稣塑像放回书架上,旁边是妻子寄来的笋干和白玉豆干,9月3日从上饶寄出,9月23日到了洛杉矶,中间隔着一条太平洋。我将白玉豆泡在水里,慢慢舒展,好像一朵干枯的花,重新开放。

【03】

白玉豆是豆科菜豆一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作为一种深耕性蔬菜,拥有强大的主根和侧根,系蝶形花冠总状花序,在主蔓6—7节处开始抽生,每个花序上生2—5对花芽,可结1一5个荚果,种子为白色,扁肾形状。豆皮纯白光滑,大似蚕豆,略扁,主要产自江西、浙江、福建等长江中下游省份。

一年中,白玉豆有六个月可以采果,自然能够不断地向市场提供鲜豆子和嫩荚。白玉豆饱含淀粉、蛋白质,可以糖煮、盐煮、配佐料炒。白玉豆的糖分、还原糖、精蛋白含量适中,但钙、磷、铜、铁、锌等含量明显高于其他豆类产品,还含有10种人体必需的氨基酸。

今天是中秋节,月亮还没升起来,我的胃已经先圆了。昨晚我把白玉豆干泡了一个通宵,泡得它白白胖胖,像刚做完SPA。一大早专程去九九大华超市,跟一块五花肉深情对视三秒,果断拿下,过节嘛,买肉也得有个仪式感。热锅凉油,肉片“滋啦”一声响,像在锅里放了小鞭炮。生姜丝、蒜头片、青椒紧随其后,翻锅颠勺,厨房瞬间变成一场武林大会。少许盐和日本鱼骨粉一撒,那鲜味直接原地起飞。出锅一尝,豆子清脆爽口,五花肉油润不腻,好吃得让我差点把舌头也咽下去。中秋团圆,月亮圆,我的脸也圆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豆子,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个鲜美的味道,咸香,微辣,有嚼劲。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白玉豆里面,有信江河的水,有带湖路的风,有清水湾的灵,有森林公园的魂。这些东西没办法跟着我漂洋过海,但它们的味道可藏在这耐咀嚼的豆子里。

妻子打来视频,她刚跟邻居去万历城对面的森林公园晨练,看到了我发的白玉豆炒肉片的相片,她说晚上跟老娘一起欢度中秋节。我一边观看中美两国元首在白宫举行的欢迎仪式,一边在晚上七点,去晨曦教堂参加西班牙语系和中文语系学英语的人在传教士带领下上课。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洛杉矶,这个城市,我来的时候是过客,现在住了六年,开始有了一些熟悉的朋友。街角咖啡馆的服务员,超市里的收银员,公园里遛狗的老人,联谊会的成员,教会里的忠信教友,作协会员,都成了日常的一部分。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在这里落地生根。然而,我的根,永远在上饶,在北京,在那些梦里出现过的地方,也许若干年后,有洛杉矶。

我,一个在北京混了二十年的资深“漂族”,经过努力奋斗,终于在北京有了办公楼和别墅,过着财富自由的快乐生活。谁知来到洛杉矶,跟一群新移民侨友合租,在中秋节来临之际,想家了,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衣“紧”还乡,钱包紧。好像是在白日做梦,听到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儿啊!回上饶吧,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我一听,立即网购机票,踏上归途。

我拖着箱子走在乡间小路上,路边的土狗都跳来跳去欢迎流浪者。到家后,妈妈炒好一碗白玉豆:她笑着说:“尝尝,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激动地品尝白玉豆,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泪水流了出来。不是伤心,只是觉得,这味道,真好。好到让我想起小时候偷豆子被鹅追的狼狈,好到让我忘了城里那碗加了三勺味精的“家乡味”外卖。

母亲看我流泪,说:“哭啥?白玉豆没煮烂?”我摇头说:“这白玉豆,比红烧肉还香。”她白了我一眼,说道:“京城的猪肉哪有白玉豆好吃?咱家的豆子,是听着鸡叫长大的。”我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里却已经嚼出了满口的故事。豆子白天听公鸡打鸣,夜里听母鸡咕咕,偶尔还能听隔壁老王家那只芦花鸡跟黄鼠狼吵架,能不长出一身侠骨柔情?每一颗都圆滚滚的,像被晨露泡过的小月亮,咬下去“噗”地一声,仿佛把整个童年的清晨都嚼碎了。京城烤肉用的是果木炭火,咱家豆子用的是鸡鸣狗吠当佐料,你说谁更金贵?我一边抹泪一边扒饭,心想这分明是吃了一口会打鸣的乡愁。

我笑了,那一刻总算弄明白,叶落归根也好,落地生根也罢,归根到底,都是找一口能让自己哭出来的味道。而这味道,不在米其林里,也不在外卖的软件内,就在我妈那口黑锅中,在炒白玉豆的皱纹外,在我终于肯承认“我回来”的心头。这两个方向,都是归途,只不过一个是绿卡,一个是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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