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学栏目·大家谈】田卫平:学术品牌的养成与超越之路——以“董仲舒研究”专栏建设为样本

第二个抉择，是做对了“事”。

所谓做对“事”，就是没有把开办“董仲舒研究”栏目等同于等稿、审稿、发稿的常规流程，而是从一开始就以“学术策源地”的标准来经营。

例如，35场专题学术会议，平均每年近两场。作为一个地方高校学报，这个数字背后，体现的是它超强的动员能力和学术担当。更为关键的是，这35场会议不是为了开会而开会，而是形成了一个“学术策源”的正向循环——通过会议催生思想碰撞，通过思想碰撞激发出新选题，通过新选题转化成论文发表，通过发表论文沉淀进《文库》，而《文库》又为下一次会议的议题设置提供了学术基础。

这种“会议—选题—论文—文库—再会议”的循环机制一旦确立并实现良性运转，栏目就不再是一个被动收稿的“集散地”，而是一个主动生产的“发动机”。学者们会被议题所带动，议题在哪里，前沿成果就在哪里产生。这样一种运作模式，就是所谓的“学术策源地”。

第三个抉择，是守住了“根”。

衡水是董仲舒的故里。这个栏目长在衡水，是有其根脉的。

近些年，不少地方高校学报在设置栏目时，热衷于追逐学术热点，方向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与本校、本区域的文化传统、学术基础、地缘优势没有太大关系，得不到支撑，结果只能是每过两三年换一个方向，始终形不成品牌积累。

“董仲舒研究”走的是另一条路：认准一个方向，不东张西望，不心猿意马，就是守着一位思想家，守住一个问题域，把冷板凳坐热，把细功夫做足。二十年下来，衡水这个董仲舒故里，已经成为全国董仲舒研究的学术高地。这份定力，在当下的学术环境中，极其稀缺，也极其珍贵。

回望不是目的，目的是提炼、提供可学习的经验。作为学术期刊同行，我更关心的是：从第一批入选的重点专栏《邯郸学院学报》的“赵文化研究”，到第二批入选的重点专栏《衡水学院学报》的“董仲舒研究”、《河北大学学报（哲社版）》的“宋史研究”、《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的“教育史”，这些河北地方高校期刊的群体实践，能不能总结出一套可参考、可借鉴、可复制、可推广的栏目建设方略？它虽然不是什么标准答案，但全国地方高校学报的同行们可以受到启示。

方略一：重新定义编辑角色——由“加工者”转变为“组织者”。

多年来，期刊编辑扮演的角色是被动的——有来稿我就审，审过后我就编，编完后我就发。但是，“董仲舒研究”的实践证明，一个栏目的编辑，完全可以而且应该是学术生产的主动组织者。

判断一个编辑团队是“被动性收稿”还是“主动性办刊”，有三个硬指标，简称“三看”。一看稿源。看编辑部只是来什么稿就发什么稿的“随机应变”，还是有方向、有节奏的长期布局。二看作者。看编辑部只是靠几位学术名家撑撑场面，还是已经形成了老中青三代的梯次学者结构。三看产出。看编辑部只是满足于按期出刊，还是有超越期刊的一套学术产品。三者之中，第三条尤为关键。

当一个栏目开始出版《董仲舒研究文库》这种系列出版物的时候，它的性质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学报一个孤立的“栏目”，而是学术领域的一个“基础设施”。《文库》把散落在各期学报上的论文，按学术脉络重新辑录、分类、保存，形成了一个可以传世的学术文化积累。若干年后，当学者研究董仲舒学术史时，这套《文库》就是绕不过去的基础文献。

一个地方高校学报，为一个学术领域铺就了一条驿道。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也是编辑角色从“文字加工者”转变为“学术组织者”有力的证明。

方略二：更新传播观念——从“发表就行”转变为“有效抵达”。

《衡水学院学报》网站提供的材料提到，“董仲舒研究”专栏已在官网与微信公众号同步上线文章，推出电子书合集与虚拟专辑，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制作发布文章“视频简介”，部分成果被“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孔子网”“儒家网”等主流学术平台全文转载。

一个地方高校学报的全媒体传播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走在很多同行前面了。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它成绩背后的观念转变。

长期以来，不少学术期刊的传播观念滞后，依旧停留在“发表即终点”的阶段——纸刊印刷完成、样刊寄送出去，工作就算画上了句号。至于文章发表后被谁读了、产生了什么反响、有没有进入公共平台讨论，似乎不在编辑的关切之内。“董仲舒研究”专栏的做法，打破了这个惯性。他们不再把“发表”当作终点，而是当作“传播的起点”——从官网到公众号，从电子书到短视频，从学术平台到社交媒体，每一步都在主动将学术成果“推送”到潜在读者面前。

这种从“等人来读”到“推给人看”的转变，就是“更新传播观念”的要义之一。它重新理解学术期刊的使命——学术成果的价值既在于“发表”，也在于“看见、使用、引用”。对地方高校学报而言，这一观念转变尤其重要：在学术资源相对有限、品牌知名度有待提升的条件下，主动传播是弥补自身先天不足、扩大学术声音的有效路径。

当然，利用、发挥好全媒体传播这一工具，是需要投入人力和时间的。但“董仲舒研究”专栏的实践证明，只要观念转变，从现有条件做起，循序渐进，是可以走出一条新路的。

方略三：重塑学术生态——从“发表平台”转变为“学术共同体”。

“董仲舒研究”栏目主持人、上海交通大学余治平教授的《董学衡水讲习录》，这个书名给了我很大的触动。“讲习”这个词用得妙，它不是板着面孔的“评点”，而是有教学相长的“讲学”。它传递出的信号是：这个栏目不仅是发论文的地方，还是师友讲习、学问传承的道场。

再配合35场会议的组织、18辑文库的编纂、青年学者的持续培育，可以看到，在这个栏目周围，已经形成了一种学风：既做最朴素的文献考辨，又具广阔的理论视野和现实关怀。这种学风，就是学术繁荣的微观基础。

学风日久，就会形成传统；传统深厚，就会凝聚成共同体。可以说，这个栏目逐渐具备了“学术共同体”的雏形。它有自己的核心成员，有定期的学术聚会，有连续的知识产出，有代际传承的机制。当一个栏目做到这个份上，它的不可替代性就建立起来了。学者们不光是给这个栏目投稿，还是在这个平台上做学问。

入选中宣部“重点专栏”，是荣誉，也是考卷。因为，“重点专栏”不是终身制，接下来会有动态管理和退出机制。站在这个新的起点上，“董仲舒研究”栏目的下一步是，如何在现有丰厚积累基础上深化、升级，形成更具学术引领力与品牌影响力的新格局。

方向一：立体传播——从广泛辐射到精准触达。

“董仲舒研究”专栏在官网、微信公众号同步上线文章，并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制作“视频简介”，部分成果被主流学术平台转载，已经取得了显著的传播增量。下一步，可以在传播的“精准度”和“转化率”上继续挖潜。

一是进一步创新内容形态的适配性。把纸刊论文原封不动搬到手机屏幕上，阅读体验并不好。公众号同步发布时，如果能再增加一个“编辑导读”产品，请责任编辑用口语化的短文告诉读者：这篇论文要解决什么问题？核心观点是什么？就像编辑在跟读者聊天。那么，这类导读的点击率、阅读率，往往高于论文全文。

二是进一步扩大短视频的受众群体。在抖音、小红书做“视频简介”，大方向是正确的，但“简介”这个词可以重新理解。短视频平台的用户是碰巧“刷”到你的，必须在三秒钟之内抓住注意力。与其让作者对着镜头讲“研究的意义”，不如抓住论文中最精彩的一个细节、一个有争议的亮点，作为悬念抛出来。例如，“董仲舒到底是儒家还是法家？这篇论文给出了不同答案”。在现有视频制作经验的基础上，可以尝试打造一两个有吸引力的短视频栏目品牌，形成固定的发布节奏和稳定的受众期待。

三是进一步细化评估传播效果。学术期刊经常以被某某网下载了多少次为荣，但这是过程指标。真正被非董仲舒研究领域的学者看到了、引用了，被中学教材、普及读物采纳了，被国际学术界关注了，这才是体现学术辐射力的真实信号。可以在现有转载数据统计的基础上，逐步建立一套更加立体的传播反馈追踪机制，让每一篇文章的传播效果都有迹可循。

方向二：学术影响——从系统规划到深度引领。

“董仲舒研究”作为一个学术领域，体量不算大。放眼全国，在这个领域持续深耕的学者数量是有限的。专栏办了二十年，核心作者圈应该覆盖得比较充分了。接下来面临的挑战，可能不是有没有稿子，而是有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稿子。要突破这个瓶颈，我有三个建议：

其一，在现有选题策划的基础上，有意识地策划“跨界”选题。所谓“跨界”，不是离开董仲舒，而是让董仲舒研究与其他学术领域产生对话。比如，董仲舒的政治哲学能不能与比较政治哲学对话？他的天人关系学说能不能与科技史、生态哲学对话？他的春秋学能不能与社会学、人类学的仪式研究对话？如果能把其他学科的学者也拉进来，让他们从自己的领域出发提供新视角，栏目的活力就会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激发。

其二，在已有《董仲舒研究文库》的基础上，具备更系统的“学术版图”意识。18辑《文库》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资源库，能不能在此基础上，组织力量做一个阶段性的综合学术梳理？比如《近七十年董仲舒研究的回顾与展望》《海外董仲舒研究的现状与问题》，或者编纂一部《董仲舒研究学术论著目录汇编》。这类工作看起来是资料性的，但引用率往往很高，而且能把这个栏目在学术共同体中的基础性地位进一步夯实。别人以后做相关研究，绕不开你这个栏目。

其三，在刊发高质量论文基础上，有意识组织和鼓励学术争鸣与商榷。一个栏目如果长年只有一种声音，读者会审美疲劳。其实，董仲舒研究中有着不少学术争议，如“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史实认定问题、董仲舒著作的文献学问题、董子思想的现代诠释问题等等，都有深入讨论的空间。可以尝试，策划成一组组的文章——甲学者提出观点，乙学者提出质疑，甲学者再回应，丙学者又做中和……既可以同期发表，也可以分期亮相。这样的学术交锋，可读性强，而且能激发整个研究领域的问题意识。

方向三：人才蓄积——从自然交替到主动布局。

一个栏目的可持续发展，取决于学者、编辑的薪火相传，取决于源源不断的人才投身其中。

经过二十年的合作，从事董仲舒研究的不少人已经退休或逐渐淡出。下一个二十年，谁来支撑这个专栏？这是需要从现在开始就得主动布局的事情。当然，栏目编辑在青年学者培养方面已经做了不少探索，下一步可以考虑更加制度化、系统化。

一是编辑的专业化积累需要制度性保障。这个栏目的责任编辑，经过多年的深耕，对学术脉络、核心学者、前沿选题已经非常熟悉，这种专业积累极其宝贵，不能流失。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建议为专栏配备相对稳定的编辑力量，并以制度化的专项支持，保障编辑人员持续参加学术会议和专题访学。一个栏目能不能持续高水平运转，编辑的眼光和能动性非常关键。

二是青年学者的培养可以从“自然吸纳”升级为“主动孵化”。可以设立青年学者优秀论文评选，在专栏内开设“青年论坛”子栏目，与相关高校的博士点建立制度化、常态化的稿件推荐机制。

三是学术会议的层次可以进一步丰富。35场会议已经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也形成了成熟的办会模式。在此基础上，是否可以增设一种新的会议形态——小型深度研讨会？规模不用大，七八个、十来个人，一天时间，不设主席台，不搞开幕致辞，深入讨论一两个前沿议题，线上线下都可以。这种小范围、高密度、面对面深度研讨，可能比大型会议更能激发原创思想，也更有利于中青年学者展示锋芒、建立学术自信。中大型会议做广度，小型研讨会做深度，两种形态互补，栏目的学术策源功能会更加立体。

方向四：使命自觉——在专业深耕中服务国家大局。

既然是中宣部的“重点专栏”，那就要深刻领会中宣部设立重点专栏的初衷：“推动哲学社会科学期刊坚持正确政治方向、学术导向、价值取向，服务党和国家工作大局，回应时代之问，繁荣学术研究”。

所谓“坚持正确政治方向、学术导向、价值取向”，不是空喊口号，而是看你的学术策划服务于什么样的国家叙事。“董仲舒研究”栏目选择了一个与中华文明主脉直接相关的研究对象，当栏目把董仲舒研究做深做透、做出体系，客观上就是在为“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这一宏大命题，提供学术源头的清理和思想资源的挖掘。这个方向，值得继续坚持，并且可以有更自觉的理论表述。

所谓“回应时代之问”，就是栏目刊发的学术成果，能不能为理解当代问题提供历史纵深和思想资源。从这个角度看，18辑《董仲舒研究文库》，35场会议沉淀下来的学术积累，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着“中华文明向何处去”这个时代命题。未来，可以考虑更主动地设置一些连接古今的选题，比如“董仲舒大一统思想的现代启示”“董子思想与当代社会治理”，让栏目的时代关怀更加可感可及。

至于“繁荣学术研究”，重点在“繁荣”二字。繁荣不是热闹，不是发文章越多越好，而是看有没有形成良性循环的学术生态。当这个栏目周围凝聚了一批严谨、扎实、有情怀的学者，形成了一种朴实、厚重、求真的学风，它就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健康生态的一个细胞。当千千万万个这样的细胞都充满活力，中国学术的整体面貌才会真正繁荣。

总之，董仲舒是“为汉代立法”的思想家。从某种意义上说，“董仲舒研究”栏目也在做一件类似的事情——为董仲舒研究这个领域打造知识生产的“法度”和“基础设施”。452篇论文，35场会议，18辑文库，4部新论，1部精选集，1部讲习录，就是一部当代董学研究的发展史，就是一块后来者无法绕过的学术路基。我期待，这个学术品牌，在全媒体传播上更加睿智，在人才培养上更有远见，在服务大局上更有担当。这三个方向，正是重点专栏从“入列”走向“引领”的必由之路。唯有如此，这个学术品牌才能在百年之后依然被后辈学人提起和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