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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排行榜》(21)‖范仲淹《渔家傲秋思》

更新时间 2026-08-09 06:38:35

《宋词排行榜》(21)‖范仲淹《渔家傲秋思》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是北宋前期一位著名的政治家，曾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今陕西延安），主持防御西夏的战事。当时西夏王朝方兴未艾，兵力强盛，曾一再挫败宋军，延州城寨被焚掠殆尽。范仲淹到任后才逐渐挽回颓势，西夏人称“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但这过程是充满艰辛的，甚至也有过惨重的失败。这首《渔家傲》词很可能就是范仲淹延州任上所作，它蕴含了作者守边生活的实际经验与情感，与一般文士通过想象而写成的边塞之作有着不同的情调。

首句“塞下秋来风景异”，十分明快地进入边塞主题，点出地域、时令及作者对边地风物的感受。当然，纵非秋时，塞下风景亦与别处不同，但一入寒秋，则荒凉尤甚。所以，在说到“异”的时候，它不只是描绘景物的变化，更多地传达了一种心理上的惊悚。“异”与“常”相对照而存在，范仲淹是江苏吴县人，又曾多年仕宦于汴梁，江南的明媚，京城的繁华，便暗藏在这“异”字的背后。次句中“衡阳雁去”是“雁去衡阳”的倒装——据说大雁南飞，至衡阳而止。风景既异，大雁径去不留，足见边地寒苦，不宜人居。但作为戍边者，却并无随意离去的自由。所以，在“衡阳雁去无留意”的背后，又隐藏着人的无奈，隐藏着他们遥送飞鸿而极于远天的目光。以这种心理渲染为衬托，紧接着“四面边声”三句，用雄健有力的写实笔法具体展示出具有特征性的边塞风光：在一片号角声中，只见重岭叠嶂，连绵不绝，白日西沉，烟霭苍茫，孤城紧闭。这里角声的“起”和孤城的“闭”是彼此呼应、相互对照的动作，由此显示了军情的紧张和将士们警戒的精神状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节描写既弥漫着肃杀气氛，却又并不令人感到过于阴郁——因为它呈现的景象是壮阔的，而这种壮阔景象正是将士心怀的外化和象征。

词分上下片，上片写景，下片抒情，是最常见的结构，但要做到情景交融、密不可分，则须有高超的技巧。本篇的上片也是以写景为主，但从头到尾，始终贯穿着情感的线索；转入下片以抒情为主时，则又尽力避免直白的表达，而始终不离具体的意象。如此，全篇在起伏变化中达到一气贯注的效果。

从上片结束的“长烟落日孤城闭”到下片开头的“浊酒一杯家万里”，就像电影中由远及近的长镜头，在自然的衔接中完成了切换。而一句之中，“浊酒一杯”与“家万里”，首先以数量词的极端对照造成一种不平衡的直感，而读者略加思索便可由此体会到其中的心理根由：赖以遣怀的条件极有限，而思乡之情却极沉重，两者岂能相抵？这便和上片的“衡阳雁去无留意”暗暗呼应。按照这个方向写下去，会逐渐强化对戍边生活的憎厌情绪，但作者的心愿又并非如此，因而紧接着有一个更强大的精神力量构成对前者的克服：“燕然未勒归无计。”东汉窦宪追击北匈奴，至燕然山（今蒙古境内之杭爱山）刻石记功而还，“勒石燕然”从此被用来表达将士们抵御外敌、为国建立不朽功业的宏愿。而如今边患未解，军情方急，还乡之计又从何谈起呢？这里可以感受到一种壮烈情怀的涌动。在全篇之中，这一句可以说是核心的部分。然而再从宋代的国情来说，几乎从立国起就一直不能摆脱外力的压迫，范仲淹所在的边塞之地亦非汉唐强盛之日兵力所及的异域，所以他在想到“勒石燕然”的历史故事时，恐怕难免也伴随了苦涩的况味。于是词最后选择了这样一个夜晚的景象作为结束：悲凉的羌笛之声悠悠无尽，霜华满地，征人无寐，伤感更多于乐观；而将军的白发、士卒的泪痕，则代表了不同的怅恨。词结束的时候，作者把这种怅恨留在了读者的心里。

从词史上说，词作为一种特殊的诗体，在相当长的时期中，是在宴饮之类场合中由歌女演唱的娱乐性歌曲，以抒发日常生活中的情感为基调，尤多表现感时伤春、男欢女爱之情，极少涉及庄肃和重大的社会性主题。而范仲淹的《渔家傲》却是移植了传统边塞诗的内容与意象，表现将士戍边生活中苍凉而厚重的情感，成为一首不同寻常之作。虽然范仲淹并非宋词的名家，本篇却被公认为开创了苏轼、辛弃疾所谓“豪放派”词风的先声。同时，正因为这是一首词，尽管其中主要意象在过去的边塞诗中是常见的，但在抒情表现方面却能够做到更为细致。古代边塞诗或着重写戍边生活的艰辛，表达将士厌战和思乡之情；或着重写将士为国立功的豪情壮志，而本篇则是将两者合为一体，表现出相互矛盾而并存的情绪的起伏变化。因此，它的内涵显得更复杂，也更贴近戍边将士的真实心理。由此看来，范仲淹选择词体来写边塞生活，亦非一时兴之所至，而是与词体固有的抒情功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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