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图为Al辅助生成人物
周衍 商学院教授,研究品牌制度、消费文化与市场评价体系。习惯从参与者之间的关系看问题,也知道理论模型一旦进入现实,往往会发生变形。
何夕 化妆品企业品牌负责人。熟悉研发、渠道、媒体与公司内部决策,既反感缺乏透明度的奖项,也清楚品牌很难完全离开现有传播系统。
场景
深夜十一点。酒店行政酒廊已经没有其他客人。白天颁奖典礼的场刊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三杯没有动过的威士忌。窗外是城市夜景。
何夕把手机推到周衍面前。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只有一句话:你们只谈了媒体和品牌,却漏掉了真正参与制定规则的人。
周衍看完,把手机放回桌面。
周衍:白天我们谈的是奖杯怎样被生产出来。今晚可以再往前一步谈谈规则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样。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五个词:政府,行业组织,媒体与平台,品牌,消费者。
然后用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第一幕 没有一个人单独制定规则
何夕:匿名邮件说有“真正定规则的人”。你的意思是政府?
周衍:未必。市场规则通常不是一个人、一个机构在密室里写完,再交给其他人执行。更常见的情况是,不同参与者根据各自目标不断推动、妥协,最后形成一套谁也没有完全设计,却又能暂时维持的系统。
何夕:先说政府。
周衍:对于很多国家和地区来说,化妆品不只是消费品,也是制造业、出口产业和文化传播的一部分。政府可能关注就业、税收、产业升级、国际市场和文化影响力。因此,当一个地区把美容产业纳入出口战略时,地域品牌就很容易被强化。K-Beauty、J-Beauty或C-Beauty,既是媒体语言,也可能成为产业推广语言。
何夕:这是不是意味着,地域标签并不只是品牌自己选择的?
周衍:对。地方政府、贸易机构、展会、零售平台、媒体和品牌都可能从中受益。标签一旦形成,就会出现共同推动者。但不能因此说所有政府支持都是干预评奖,或者所有产业推广都不可信。政府更常做的是搭舞台、提供资源和扩大产业声量。真正的风险是,产业推广、专业评价和商业传播之间没有清楚边界。
何夕:行业协会呢?
周衍:行业协会承担的角色更复杂。它既可能制定技术指南、推动标准、组织行业交流,也需要依靠会员费、会务和赞助维持运作。这并不意味着协会必然偏袒赞助企业。但当协会同时负责技术规范、商业活动、媒体合作和奖项评审时,外界很难判断每一种角色是否真正分开。
何夕:换句话说,问题不是协会收不收费,而是它有没有解释清楚:谁出钱,谁评审,按照什么标准评。
周衍:正是如此。透明度不能消除所有利益关系,却能让利益关系被看见。
第二幕 一张座位表能说明什么?
何夕拿起白天的场刊,翻到嘉宾名单。
何夕:今天的第一排很有意思。有政府机构代表、行业组织负责人、平台高管和大型品牌管理者。我坐在后面,看着他们互相致意,突然觉得这张座位表本身就像一张产业地图。
周衍:可以这样观察,但不能因此断定他们在交换奖项。
何夕:我知道。但在活动现场,座次、发言顺序、合影位置和奖项设置,确实都带有象征意义。谁被安排在中央,谁最后发言,谁的品牌名称被反复提到,行业里的人一眼就能看懂。
周衍:这叫象征性秩序。它未必直接改变评分,却会告诉参与者:哪些机构拥有更强的话语权,哪些品牌被视为行业代表,哪些市场是活动希望争取的对象。
何夕:问题是,同一个奖项,在不同人眼里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政府可能把它看成产业交流。
协会把它看成行业活动。
平台把它看成招商机会。
媒体把它看成内容。
品牌把它看成传播资产。
消费者却把它看成选购依据。
周衍:这正是冲突的来源。一个奖项可以同时承担多种功能,但它不能在不同对象面前悄悄更换身份。如果主要目的是产业推广,就应当承认它是一项推广活动。如果声称是专业评价,就需要提供相应的方法、独立性和复核机制。
何夕:最危险的情况,是它按照商业活动运行,却以科学评审的语言出现。
周衍:对。不是商业不能参与专业评价,而是商业关系不能被隐藏。
第三幕 五类参与者,真的各怀心思吗?
周衍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五个词。
周衍:我们不能把五类参与者写成五种固定人格。政府不只是要产业面子,也要处理安全和公共利益。协会不只是要会费,也需要维护长期公信力。媒体不只是追流量,也可能承担调查和知识传播。品牌不只是想买奖,很多研发人员同样希望得到公正评价。消费者也不是完全被动,有些人会主动查资料、质疑榜单并分享长期使用经验。
何夕:那怎样理解各方的差异?
周衍:可以看它们优先回答的问题。政府首先问:产业是否安全、可持续并具有竞争力?行业组织首先问:行业能否形成共同规范?媒体和平台首先问:什么内容值得传播,也能维持自身运营?品牌首先问:怎样获得信任并形成销售?消费者首先问:这个产品是否适合我,是否值得花钱?这些问题都合理,但答案不总是一致。
何夕:比如政府标准主要解决“能不能说”,品牌却希望有人告诉消费者“谁最好”。
周衍:对。法律通常划定底线,不能替市场评出冠军。行业标准可以提高可比性,却未必直接形成大众传播。媒体擅长把复杂信息说清楚,但商业模式又可能影响选题和呈现。品牌掌握大量产品数据,却存在选择性发布的动机。消费者拥有最终选择权,却缺少时间和专业知识处理全部证据。
何夕:所以,不是某一方抢走了定义权,而是每一方只掌握定义“好”的一部分能力。
周衍:这句话更接近现实。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能力如何连接,又如何互相制约。
第四幕 为什么“独立评价”这么难?
何夕:理论上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一个真正独立的第三方。不收品牌的钱,自己购买样品,统一检测,公开结果。
周衍:问题马上就来了。谁来支付检测成本?
何夕:消费者订阅?
周衍:可能,但并非所有市场都具备足够的付费习惯。而且消费者愿意为哪类测评付费?安全检测、功效比较还是肤感体验?不同任务的成本差别很大。
何夕:品牌不能出钱吗?
周衍:可以出钱,但需要建立资金隔离。例如品牌缴纳统一费用,却不能指定项目结果,也不能提前干预样品选择和方法。评审机构还需要公布资金结构,避免任何一家企业成为主要资助者。
何夕:政府出钱?
周衍:政府更适合支持基础标准、风险监测和公共信息,不一定适合长期评选“最好用的精华”。因为“最好”本身包含偏好,而不仅是合规。
何夕:行业协会呢?
周衍:协会可以组织同行评议、技术共识和方法指南,但如果同时接受参评品牌赞助,又授予商业排名,就需要非常严格的利益隔离。
何夕:绕了一圈,还是钱的问题。
周衍:不只是钱。还有方法问题。一款精华可以在保湿、屏障修护、刺激性、肤感、价格和包装持续性上分别表现不同。所谓“年度第一”,往往是把不同维度强行压缩成一个总分。
何夕:但消费者就是想知道到底买哪一个。
周衍:这也是独立评价最困难的地方。专业评价希望保留复杂性,公众传播却要求简化。
如果完全不简化,消费者看不懂;如果简化成一个冠军,又容易掩盖差异。
第五幕 四权分开,是答案还是一张示意图?
周衍在五个参与者中间画了四个方框。
周衍:我曾经设想过一个模型。不一定可以完整落地,但能帮助我们看清边界。把评审权、传播权、监督权和选择权尽量分开。
何夕:说来听听。
周衍:评审权交给具备专业能力、方法透明的第三方机构或实验室网络。传播权交给媒体和内容平台,但媒体不参与决定谁获胜。监督权由监管部门、行业组织和外部专家共同承担,重点检查资质、方法和利益披露。选择权则留给消费者。评价结果不只给出一个总冠军,而应呈现不同维度,让消费者根据自己的需求判断。
何夕:听起来很完整。但现实中第一天就会出问题。
周衍:哪些问题?
何夕:首先,实验室也可能依赖品牌客户。即使这次测评不由品牌出钱,它平时仍可能为同一批企业做检测。其次,媒体如果只能转述一堆分项数据,内容未必有人看。没有传播,专业结果就留在报告里。再次,消费者嘴上说要完整信息,真正购买时可能仍然想看到一句“就买这个”。最后,监管和协会也没有无限资源去监督所有评价机构。
周衍:全部成立。所以“四权分开”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复制的组织方案,更像一张判断图。它提醒我们,任何机构一旦同时掌握评审、传播、收费和处罚权,利益冲突就会迅速增加。
何夕:现实不可能完全分开,但至少可以要求几个关键环节互相独立。
周衍:比如样品采购与品牌公关分开,检测与传播分开,商业赞助与评分分开,异议处理与原评审团队分开。
何夕:这比建立一个完美委员会现实得多。
第六幕 为什么不完美的系统反而最稳定?
何夕看着笔记本上的网络图。
何夕:我突然明白,现有奖项系统为什么很难改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而是因为每一方都能从中得到一点东西。
周衍:政府获得产业展示窗口。行业组织获得成员聚集和议题影响力。媒体与平台获得内容和商业收入。品牌获得传播素材与渠道信号。消费者获得一个简单的选择提示。
何夕:哪怕这个提示未必准确,也比什么都没有更容易使用。
周衍:对。制度并不一定因为最公正而稳定,有时是因为各方都能接受它的不完美。
何夕:那还有改革可能吗?
周衍:有,但很少从推翻系统开始。更现实的路径是提高透明度,减少权力重叠,并让不同类型的评价各自回到合适位置。法律评价负责合规。技术评价负责方法与证据。消费者评价负责真实体验。媒体评价负责公共解释。商业奖项则应当明确承认自己的传播属性。
何夕:不是所有人都争着给一个产品下最终结论。
周衍:而是让每一种结论说明自己的来源和边界。
第七幕 谁拥有定义“好”的权力?
周衍合上笔记本,终于拿起那杯一直没动的威士忌。
周衍:我们最后还是要回到一个问题。谁有权定义“好”?
何夕:监管机构定义安全和合规。实验室定义在某种方法下的性能。媒体定义什么值得被讨论。品牌定义自己希望创造的价值。消费者定义什么适合自己的生活。
周衍:所以,“好”不是一个单一答案。它至少包括:是否安全;是否有效;是否适合特定人群;是否具有良好体验;是否与价格相匹配;是否符合社会与环境责任。不同评价体系选择不同权重,就会产生不同结果。
何夕:那我们一直争夺的所谓“定义权”,其实是确定评价维度和权重的权力。
周衍:非常准确。谁决定测什么,谁决定什么更重要,谁决定最终如何呈现,谁就在参与定义“好”。
何夕:亚洲品牌需要建立自己的标准吗?
周衍:需要参与建立更适合本地人群、气候、生活方式和市场问题的评价方法。但这不应被理解为用一套地域标准对抗另一套地域标准。科学评价应该能够相互验证、开放比较,而不是因为来自不同国家就彼此否定。
何夕:所以不是另建一条只让自己获胜的跑道。
周衍:而是补上过去被忽视的样本、问题和评价维度。如果既有研究未充分覆盖某些肤色、气候、生活习惯和使用场景,就应当增加证据,而不是用文化口号代替研究。
何夕:真正的主动权,不是宣布“我们的标准不一样”。而是有能力提出问题、建立方法、生成数据,并让别人也能复核。
周衍:这才是定义能力。
第八幕 从争奖杯,到建设评价能力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何夕把场刊合上。
何夕:第一场对谈,我们说奖项看规则,标签看问题,媒体看边界。今晚再加一句。
周衍:什么?
何夕:标准看过程。
周衍:还不够。
何夕:那你来。
周衍想了想,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奖项看规则,标签看问题,媒体看边界,标准看方法,结论看证据。
何夕:这次确实像教授说的话。
周衍:不好传播?
何夕:但值得传播。
两个人站起身。酒廊入口处,服务生正在整理杯子。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场刊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服务生:你们是在讨论今天那些奖吗?
何夕:算是。
服务生:我买护肤品不太看奖。我一般先看自己用着舒不舒服,再看会不会过敏。好用就继续买。
周衍笑了。
周衍:这可能是今晚最重要的一条评价标准。
服务生摇摇头。
服务生:我不懂标准。我只是觉得,奖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的。
尾声 规则不会自动变好
第二天还会有新的发布会、新的榜单和新的“年度第一”。政府仍然会推动产业发展,行业组织仍然需要协调成员,媒体和平台仍然需要维持运营,品牌仍然希望获得注意,消费者也仍然需要简单而可信的判断工具。这些需求都不会消失。
问题不在于某一方是否应该退出,而在于:谁参与了评价;谁支付了费用;谁决定了方法;谁负责传播;谁能够提出异议;最终结论适用于什么范围。一个评价体系是否可信,不取决于它是否完全没有利益,而取决于利益是否被披露、权力是否有边界、方法是否可检查、结论是否能够复核。
所谓“定义好”的权力,也不应只掌握在某一个政府、协会、媒体、品牌或专家手中。它应当来自多方参与,却不能因此变成各方利益的简单平均。它需要科学方法提供基础,监管守住底线,行业组织建立共同语言,媒体完成公众转译,品牌承担举证责任,消费者保留最终选择。
真正成熟的市场,不是拥有最多的奖项,而是拥有更可信的评价能力。
奖杯可以让一个品牌在一个晚上被看见。能够让行业继续向前的,却是公开的方法、可以复核的证据,以及消费者一次又一次真实使用之后形成的判断。
💬评论区聊聊:你选护肤品时,最看重的是“获奖经历”,还是“身边真实用户的反馈”?或者,你有过被“年度NO.1”种草却踩坑的经历吗?抽三位送老周和我联名推荐的“去标签化”试用装——没有奖杯,没有国籍,只有实验室编号和三组复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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