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强能力训练营回顾|赵佳佳:怎样迅速了解陌生人最深的心事
- 更新时间 2026-07-24 01:57:24
7月12日到14日，为帮助即将出发的调研队伍提升能力，我们在线上开设了为期三天的“百强能力训练营”，为调研er们设置了「田野调查」「选题设计」「影像纪录」「解困叙事」「采访与写作」「公共传播」等多个模块的培训，覆盖整个调研过程，从调研、拍摄到写作，从入场、在场到发声。
开营期间，来自扎根田野一线的资深专家、国内研究领域的顶级学者、头部纪实内容创作者、往届优秀参赛选手走进训练营授课分享，从理论底层逻辑到实操落地细节，再到全媒体成果打造，逐层拆解讲解；全国百支大学生参赛团队同步在线上相聚，碰撞出多元青年调研思考的火花。后续我们会依次推出系列课程精华回顾，把导师干货、答疑重点、实战技巧完整整理保存，帮助调研er们温故知新。
以下是【采访与写作】课程复盘——
“信任关系建立的深度，将决定深度报道品质的高度。”
「2026调研中国百强能力训练营」特邀南风窗首席记者、编辑赵佳佳授课。她把这堂课的主题定为“怎样迅速了解陌生人最深的心事”。课程从梳理案头资料、筛选采访对象，到约访、采访方案、现场追问、录音消化与写作，全流程逐一讲解。
调研中国走到“采访”这一关，几乎所有团队都会撞上同样的问题：到了现场，不知道问什么；想约的人，不回复；录音转出来几十万字，无从下手。采访对象大多都是陌生人，该如何与陌生人建立信任关系？又如何把海量素材组织成叙事？正是这门课要拆解核心问题。
采访对象，是可以“筛”出来的
很多同学到了现场才发现：讲不出人物有意义的故事、阐述碎片化、没有写作价值、采访对象模糊等，问题层出不穷。而采访是深度报道的重中之重，成败在此一举。那么如何在梳理资料的过程中就找到合适的采访对象呢？
赵佳佳的回答是——采访对象需要提前筛选，“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合适的采访对象”。她从自己的工作经验里总结出三个特性：
核心性。必须找到足够接近问题现场、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就在课程前一天晚上，她看到南方周末记者郑丹发的报道：六郎水库泄洪导致洪灾，郑丹直接找到了负责水库泄洪的站长本人。在如此大量的洪灾报道里面，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广泛传播，是因为它最大程度突破了各种阻碍，找到了最能接近现场的核心采访对象。
主动性。是指主动叙事的能力，口条和逻辑清晰尤为重要，能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明白；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的困境有反思能力，能意识到困境背后的社会结构性原因。其实，故事就是在一个人的反思、记忆和行动中慢慢浮现出来的。
异质性。基于一个选题找到的同一类人群，经历大体相似，但故事重点各不相同：有人平滑地接受了自己的境遇，有人急切地想要改善处境——这两类人给出的故事完全不一样，如此一来，写作时信息的流动才有不同的方向，才不会流于同质化。
以上三个特性是基于赵佳佳自身的经验总结得出，同时也希望大家不要局限在课程的框架里，多在现场尝试接触和沟通，也许最合适的对象就会在下一段对话中浮现出来，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好的约访信让人拒绝不了你
对于“如何让目标对象答应接受你的采访？”这一疑惑，赵佳佳不主张海投式的广撒网，而是先筛选、再精确约访。
首先，从一封合格的约访信开始，约访信作为一个敲门砖，一定要写清楚：你是谁、为什么关注这个题目，以及最关键的，为什么约他，而非别人。真诚的说明他的重要性，会更容易打动到对方，因为真诚也是一种方法论，可以应万变；另外，还要说明采访形式（文字或视频、录音或录像、面部处理等）、发布平台、时间地点和联系方式，这样一封信才算是完整的。
她展示了自己2021年的一封约访信。当时她在做渐冻症患者蔡磊的报道，想约访他的主治医生，北医三院的樊东升教授——一位临床和科研都极其繁忙的专家。她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已经采访过哪些人、对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为什么非约对方不可、想了解哪些问题，全部写进邮件发出，对方很快回复并约定了采访时间。
除此之外，她在其他采访中询问采访对象是否有问题补充时，得到的回复是“你在采访信里面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了，呈现出你是一个做事情非常踏实可靠的人，我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想问。” 足以见得，写好约访信的重要程度。
如果面对的是线下、乡村、不怎么玩手机的老人，就一定要重视向导的作用。 一是当地的年轻人——他们大多能讲普通话，能带你走不熟悉的路、找到你想找但找不到的人，听不懂方言时还能充当翻译；二是出租车司机——“司机就是当地的活地图”，付了车费，师傅往往很愿意提供帮助。
采访方案是报道质量的保证
“到了现场，不知道问什么”，这个问题是要在出发前解决的。提前预设主题不等于主观倾向，采访方案要回答的是：我做这件事为了什么？找到哪些人才能回应这个问题？问哪些问题？
采访方案就是一系列提纲的集合，提纲则包含逻辑结构和时间结构，要试着从出发之前就去思考报道的全文结构，在逻辑结构的指导下模块化地布设问题。
逻辑结构，服务于报道的主题，需要把问题层层拆开——比如“大龄心智障碍人群作为一个庞大的群体，为什么从我们的社会生活中隐形了”：这个人群面临的困境是怎样的？社会支持系统为什么没能让他们正常融入？谁能回答这些问题？其中拆解的过程，就形成了采访问题设计的逻辑结构。
时间结构，则服务于叙事的流畅，是故事内在的时间流动。只有在采访中严格地建立了时间线，才能对整件事情的发展趋势了然于胸，才能敏锐地捕捉到故事中出现的矛盾点以及重大转折点，不至于在写作的时候感到头脑一片浆糊。时间结构重视事件进程的时间精确度与清晰度、重要时间点、叙事转折点、叙事完整度。比如在一段1岁到18岁的经历中，细化到对人生影响重大的某一天，以及当天每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发生了什么？决定性转折的那一个小时里，前10分钟、中间半小时、最后1分钟又分别发生了什么？
两个结构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内嵌其中、互为主辅——在拆解问题的同时，顺便就把故事给讲了。
另外采访方案要按照采访对象的信息层级来制定不同规模和不同侧重点的采访提纲；对事件的发展和具体时间进行提问，保障故事顺利进行；还要重点关注：矛盾、冲突，与选择。有意识地设置问题去建立“渴望与阻碍”的故事线，在“渴望-阻碍-克服阻碍”的过程中，让故事流动起来。
采访过程中的要点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丰富的书，是无法靠采访读完的。所以，不要等了解完人物才去着手下一步的进展，这需要我们有意识的来把握尺度：
首先，在采访中，将时间的把控和采访进行的程度结合，与文本形成一定的比例。比如一万字的文章需要十个及以上的采访对象来支撑。这就是“每千字一信源”准则; 另外一条量化准则是“20:1”准则，也就是说，录音字数与正文约20:1，可以更准确的把握采访节奏。
其次，要有意识的创设对话环境，安静的环境会更便于后期录音整理，以及心理环境的保护。
现场需要临场发挥，但提纲可以让你保持整体思路清晰，有助于集中注意力在对话上。所以，看提纲没关系，但不懂装懂“有关系”。认真倾听，在遇到戏剧性的关键场景要及时追问，追问不仅是对故事的有效补充，也是尊重采访对象的一种表现。过程中，采访对象反复提起的信息，就是叙事的关键所在。
最后，设备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录音要做好两手准备，以此来降低录音丢失的风险。
至于作品完成后要不要给采访对象看，她的态度坦率，并不称其为“审核”——采访对象是没有审核新闻的权限的。但她几乎每次都会把采访出来的内容给对方看，是为了确保所写内容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他们的意思。
采访是一门交换的学问
“信任关系建立的深度，将决定深度报道品质的高度”，是赵佳佳在自身的实践经验中，收获的最大的教益。足以见得信任关系在采访中的重要性。那么，如何建立起信任关系呢？她也总结了以下几个要点：
不卑不亢，心理地位平等
始终记得人人生而平等，面对专家和权贵，不卑——“他对你抱有傲慢的态度，是他的问题，不是你卑微”；面对乡村里每月只有几百块养老金的老人、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年轻人，不亢——“每一个人的人心都是一个巨大的宇宙，通过他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你会知道这个世界非常丰富、非常雄奇”。哪怕面对刚经历大灾大难的人，首先要做的也不是同情——“你只要坐在他们旁边，像朋友一样，静静地听他经历了什么。”
提好问题，做好案头工作
这是专业的核心，也是真诚的核心。 她曾采访一位甲醛检测行业人士，一开始并不太被理会。但当她把前期钻研的行业漏洞整理成几个专业问题发过去，对方很快发来大量详解，并主动解释现在愿意回答的原因：“因为问题的专业性，能看出你提前做了非常大量的资料梳理。” 正如他所说：“网上能搜到的东西，你再来问我，是没有意义的。”
用心倾听，不带评判地理解
面对燕子，她没有用社会道德去评判——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自己深层的心理动因；对故事里的丈夫，她同样尽力不带评判——他也是贫穷、传统家庭与时代的产物。认识与被认识，都是人的存在所需，深度交流，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度稀缺的，如果一味的去评判人家，就忽略了其背后更深层、更复杂的社会结构。
不止索取，创造信息交换
“有些记者朋友说，采访依赖的是采访对象给予我们的善意。我觉得不是善意——采访是一门交换的学问。”但交换的并并非物质而是情感——坐在一位为建设付出体力劳动、如今靠微薄养老金度日的老人对面，认真听他讲几十年的故事，在这段倾听里，被认识，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哪怕只是情绪价值——至少他能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孤单。
换位思考，学习为人处事
采访专家教授要注重仪表，面对灾难现场则不要装扮自己；不迟到、有礼貌；不要接受采访对象送的东西；可以帮老人做点家务、带些水果上门。她还特意叮嘱大家珍惜自己的身份：“学生，是天然容易被老百姓接受的身份，大方展示学生身份，大家会很乐意帮助你的。”
“真诚，听起来像玄学，其实是有一套方法论的，它表现在细节之中。” 这门课所有的技巧，最终都落在这两个字上。人是有认识和被认识的渴望的，之所以说“采访是一门交换的学问”，并非交换的是金钱属性或物质上的东西，而是倾听、尊重和理解。
将素材编织成故事
素材到手，怎么变成故事？首先要用导语——把重点讲清楚、把意义讲明白，还要调动起别人接着听下去的兴趣。想要清晰地写出开头的这500字，首先要对所有素材有清晰的了解，知道自己去写这个故事的背景是什么，熟悉所涉人物的性格，了解他们的困境的成因，理解他们行为的逻辑，并且看到人物身处的更大的社会环境和时代环境如何。
她以“丈夫全网寻妻”的新闻事件切入，最后提炼出的主题是——“这是一位底层女性失去的社会化之路：她想要健康独立地成长，但在贫穷与性别不平等结构的挤压下，命运一次又一次脱离轨道，且这种创伤正在代际相传。” 文章的叙事结构也随之成型：先讲男性视角里“坏女人”的故事，再进入女性视角的叙事，最后上升到宏观的结构性视角——一层一层，导语就已经奠定了叙事的结构。
接下来，进行信息的编织。她说：“讲故事是用五彩线织毛衣”，写一段话就像织几针不同颜色的毛衣，不同颜色对应你手里掌握的不同信息。把各种信息打碎后，重新按照叙事逻辑联络起来，制造娴熟的语感，就可能写出一个好的桥段。
佳佳最后还用一个生活化的比喻来点名写作上最大的误区——“不要‘炸鸡排’，要‘炒菜’” 。她说所有素材要全部打散，然后在脑子里充分咀嚼：寻找不同信息内在的相似性，人物的不同选择，是如何造成命运不同流向的。一段话里，可以同时融合不同人物的经历、引语、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专家学者论文里的观点，“你获得的所有信息，都像是可以拿去炒菜的调味料，全部放进锅里，最终它会变成一盘菜。”
最后，用你绘声绘色讲故事的语感去写。
Q&A
Q1：长期在一线面对苦难，如何调节自身的负面情绪？
A1： 不卑不亢，不仅对建立信任关系有用，对调节我们自身与世界相处的模式也有用。每一个人有各自的命运，尊重他人的命运，是做一个好的理解者、倾听者的第一课。只有做到了尊重他人的命运，才可能让对方感觉到：你不是在同情他们。
Q2： 进入医院病房采访，有什么注意点？
A2：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无需刻意表现难过，也不需矫揉造作。没有得到同意之前，不要贸然去拍摄。想跟患者聊天，先通过医生沟通，或者聊聊最近的生活，展现友善、认真的学生姿态。
Q3： 涉及受访者隐私的信息，怎么核实真实性？
A3： 一是通过外围采访对象交叉验证；二是请受访者提供书面、图片、影像等证据，朋友圈、日记这些记录也可以佐证。涉及公共利益的隐私信息要谨慎核实，仅仅涉及个人生活和感受的部分，不必过度核实，因为有些时候，个人的感受是没有见证者的。
Q4： 故事有多个核心矛盾点，怎么在有限篇幅里讲清楚，还能吸引读者？
A4： 去寻找一个最核心的“故事容器”。像在安宁疗护的报道里，行业里有晋升困境、药物使用困境、薪酬困境，但我选择的“杯子”，是医生提出的最核心的问题——北上广依靠昂贵代价发展起来的安宁疗护模式，适不适用于中国广大的三四线城市？故事装进这个容器里，其他矛盾点在建设的过程中自然浮现，再编织进容器的各个叙事部分。
两个小时的课，从筛选采访对象讲到故事结构，赵佳佳把自己近十年的采访经验，拆成了一套可学、可练、可对照检查的方法。
她最后留给同学们的叮嘱是：“采访和写作，最重要的是基于一次又一次实践——不断跟人对话、思考、阅读，不断加深对世界理解的过程。”
倾听是调研的底色，真诚是采访的钥匙。这个夏天，愿百强团队的每一位调研er，都能坐在陌生人的对面，听见那些最深的心事。
——祝调研顺利。
以倾听为器，打捞人间心事
文字整理 | 曹依然
排版｜曹依然
编辑｜黄榕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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