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译文】
楚地到处是一派清秋,水光连接着天边,秋色无边无际。我眺望远方的群山,峭立挺拔得宛如美人的碧玉簪,平缓团圆的如同美人的螺髻。都攒蹙累积,仿佛在向我倾诉着怨恨忧郁。面对着落日,我独立楼头,听着南飞鸿雁的哀啼。我这个江南的游子啊,把手中的宝刀看了又看,拍打着楼上的栏杆徘徊不已,可又有谁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意?
不要说鲈鱼脍的味道鲜美,秋风已起,我却不能像张季鹰那样潇洒地归去。我更不愿像许汜那样求田问舍,只知自私自利而不顾国家大计,怕被刘备那样的英雄人物轻视鄙夷。可惜岁月飞逝,大好年华在风雨中白白抛弃,就连那些没有知觉的树木,也会随着时光而老去,想到这里,我不禁悲愤交加,暗自垂涕,也不知求谁去请那些多情的美人,用她们的红巾绿袖,把我这英雄的眼泪轻轻揩拭。
辛弃疾的爱国思想,是他一生创作的基调。当他在近30岁的中年,于建康做通判的时候,心怀大志,屈沉下僚。秋日登览当地名胜赏心亭,写下这首《水龙吟》以抒怀述志。 看本词上阕,开端由写景入手:“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词人登高骋目,由近望远,由南望北,直望到遥远天边的山峰极处。见水天无际,秋色无边,一派江南秋景气象。然后由景及情,融情于景:“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人在寂寞的时候,往往把大自然的山水景物拟人化,以慰心灵的空虚。圆顶的山,尖峭的峰,像是美人头上的青螺髻、碧玉簪。前句诗人把登高的目光由近送到远处;这句远处的梳髻佩簪的美人把故土的愁恨由远送到眼前,“献愁供恨”,仿佛远山也是有情之物。“供”、“献”字样,学仿王安石诗词中的炼字。王安石不也有类似的诗句,如“两山排闼送青来”、“隔水山供宛转愁”么?一时,远山献来的愁恨,转为登楼人的愁恨了。以上几句说是景语可,说是情语也未尝不可,“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语)。下面由景托出人物:“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前面写秋景,出山、出水,这里补充秋景,出落日、出断鸿。这里以落日、断鸿作喻,衬托主人公——江南游子。笔法用的是倒卷帘,也就是说形容、烘托在前,主语在后。以落日喻南宋国势,作主人公的大环境。国势如斜阳的比喻,在辛词中屡见不鲜,如“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摸鱼儿》),“片帆沙岸,系斜阳缆”(《水龙吟》)等。再以断鸿比身世。词人南归数载,失去义军弟兄,脱离战斗生活,恰似孤雁失群。国势如此,身世如此,衬托出一个空怀壮志、未被见用的江南游子。下面进一步刻画人物,点写主题:“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吴钩是过去杀敌武器,如今看了又看,终究无用。歌吟是通常消愁方法,如今把栏干都拍遍了,愁恨不去,没有人理解他此刻的心意。两个短句,因前有“吴钩”之“看了”,“栏干”之“拍遍”,读起来很有分量,始知士人空负才志,不为人知用,乃是人生最大的悲哀。“落日楼头”以下,一连七个短句,一气转折,沉郁顿挫,把岳飞的“怒发冲冠”、欧阳修的“无人会得凭栏意”全比下去了。本词上阕词句、章法、意境、韵味,全似北宋词篇,高迈苍凉,一位失意英雄的神采跃然纸上。 下阕采用反衬手法,以三个历史人物,两个反面,一个正面,婉转而细微地道出词人的“登临意”。诗词中用典故,成功则增光辉,失败则生赘疣,不可一概而论。且看词人是怎样利用历史人物故事,把他的心事含蓄道出的吧:“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这是疑问的口气,因自己而想到张翰。晋朝张翰是南人,在北方洛阳为官。秋风一起,他起了“莼鲈之思”,于是辞官回家去了。稼轩是北人,在南宋为官。秋风一起,他想不想回去呢?想是想的,但还是“休说”为是。他的家乡沦于敌手,除了打回北地,他是有家难归的。况且张翰起意辞官,是为了“人生贵得适意”。辛弃疾的人生观是为国忘家。他这时想起张翰,不过是由于同在秋天,同留异地,同起思家之念罢了。他的脑中又出现另一个历史人物:“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三国刘备曾指责求田问舍的许汜。许汜背后议论陈登对他没有礼貌,不仅当面不理睬他,而且自睡大床,让客人睡下铺。刘备严厉指责他说:“你是有名的国士,大家指望你忧国忘家,救民救世,你却求田问舍,言无可采。陈登自然不理你。倘使换了我,我会睡在楼上,叫你睡在地上呢!”稼轩这样想,假如我只顾个人打算,买房置地,不思国难家仇,报国忘家,恐怕没有面目去见那才气纵横的三国英雄刘使君吧!稼轩在词内讲故事,故事只说一半,笔笔能留,意脉不断。他没有批评他们,抬高自己,只让史实在心潮中激荡回响,以“季鹰归未”、“怕应羞见”等疑问,供读者自去映照,自去理会。但下面的故事就写得明朗些了:“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前面的张翰、许汜原是作为陪衬的,这里要写的才是核心人物。前面只有张翰是透露名字的;许汜只靠他的对立面刘备;而这里,却连名字也不见。“可惜流年”,“忧愁风雨”像是作者自况,一直到“树犹如此”这半句话,才把带兵北征的晋大司马桓温托出,并把他攀执柳树、泫然流泪的故事牵引出来。毫无疑问,作者是以桓温一类英雄自诩的。他和桓温一样,经过“忧愁风雨”的年代,决心听从国家的召唤;他和桓温一样,恨流年飞逝,壮志未遂;他和桓温一样,慨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人何以堪”在词中缩住没说,只有前面半句话,却正是他的自白的中心语言。然而,桓温终于北伐成功,完成统一事业;稼轩却空怀大志,功业难成,写此词时,还抱希望,自己没有料到三十余年后,梦想成灰,只有含恨而死。 前面说过。词人笔下明示的张翰和暗提的许汜,语意广泛,既未加以评论,也非泥定自己。至于连姓名也未透露的桓温,却明确地表示自己与桓温有相似的抱负和同等的感触。结末三句则照应全词,收合前句:“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这是一个有力的反诘句。三句与上阕“无人会”相呼应。“倩何人”,就是无人可倩,和“无人会”相同,极写自己的忧愁寂寞,孤愤填膺,豪气凌云。又与前句桓温那半句话“人何以堪”相连接,与他那攀枝流泪相照应,他也一洒英雄泪,但眼前连一个理解他的痛苦的知己也没有!“红巾翠袖”不能看作歌伎,应该看作陪衬英雄的美人,也就是作者的知己。 统观本词,无论承袭情景交融的写作技巧也好,借重生动多姿的几个典故也罢,都不失为一个有真性情的词人带有浓挚感情的自白,充分显示出雄浑悲壮的辛词所特有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