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何所有,野菜足果腹”,在朋友圈中开如此玩笑,是苦中作乐,也算是实况实情。农历三月初一始,就每天到野外逛荡一回,一是放风,一是以野菜“找乐”,如果能疗饥,自然是一举三的事了,不过这就近乎玩笑了。屋前屋后、荒地林地;山脚山坡、河沟河滩地瞎找着,竟然也找出了二十几种野菜来,每日里换着花样下锅,变着口味满足那一丁点的口腹之欲,似乎也不算堕落,或许还有点“食野之苹”的意识。
“认识是个宝,不认识是棵草”,民谚如是说。野菜之类,尽管在大明王族朱橚主编的《救荒本草》中并不分南北,但南北百姓的口味却大有不同,今天在学校院子里采夏至草,就被好几位老奶奶追问,“来,过来,我给看下你采的什么?”我略做介绍,还特意加一句“我们那边是这个叫法”。奶奶们于是追问,你哪里人?湖北?可别采了,这地里脏,都是狗屎。哈哈,我差点冒出一句“有狗屎才肥呢”,但还是打住了。而且我也准备替湖北背锅一回,让他们慢慢接受身边无处不湖北也好,否则见到湖北人就当新冠旧帽地乱戴,那还了得!不过,我还是赶紧自己收场,奶奶们惹不起,尤其是在这个特殊时期,遇到的是这批自以为带着红袖章就胸怀特殊使命的奶奶级别的人物。
我说:“北方人不吃这个,南北不一样”。
其实,我们那边也不吃这个,但它入药,属于本草类,且清香诱人,很符合野菜的标准定义。所以,每年开春,二月兰刚出亚花时,我都会采些备用,当益母草。其实,就凭其芳香和气味,就该叫它一声益母草!但这毕竟不合规矩,所以,我给它起了一个专属名称,叫“白花益母草”,好在这是我个人的事,并不申请科研课题或者“发明专利”,也就是说,与那些专家们无关,也就尽可以自在自为了——否则,那些本草学家或者植物专家们,非骂死我不可的。

益母草
只要没开花,选那些茎肥叶阔的,焯了,软嫩而幽香,凉拌或者做馅都不错,院子里够多,且连片生长——这草喜欢聚集,还在本草界还没立法,否则这样的挤挤挨挨,够违法嫌疑,足够入罪——这样自然好,出手就是一大兜,一顿显然吃不完,就洗了晒干,做成益母草粉,想吃青团之类时,也可以当做青蒿使(顺手把几棵青蒿也给捞进来了,这样的香味就有点诡异,大约只有我自己能说得清来历了)。
老人们也是不愿意憋在房子里的,一开春,最早在院子里看见的是她们那躬身拱背的身影。不过北方老太(偶然有那么一二个老头,如果加上我的话,就仨)自有北方文化的传承,北方人不认识没吃过的不会乱采。她们的首选,其一是婆婆丁(蒲公英),其二是灰灰菜,再就是荠菜,偶尔也有采些刺儿菜的,不过,三月初刺儿菜还稀罕,所以遭殃的是蒲公英,简直不让它们开花,见一棵掘一棵,而且是那种连根都掘出来的“斩草除根”式的掘,够狠够劲!也不怪,她们都是文革的过来人,惯于下重手,对于这些无产阶级的草或者资产阶级的苗,绝不用也不会心慈手软,不像我,只摘嫩叶,掐尖儿的手带温情。
我则尽量不随众流,人取我弃,人弃我取。所以,在院子里,我只找些益母草、婆婆纳(不是蒲公英)、枸杞芽、牻牛儿菜、紫花地丁、野藠头、野葱以及醋酱草之类(醋酱草还得等好几十天呢)。经过院里奶奶们的这番审查,这些多少都是安全的,不至于与她们抢夺资源,故还多少是安全的(那可无关食品安全、而是某种最高安全呢!她们在审查野菜时,连带还把我在哪个院工作,房子是卖的还是租的问了一个遍,且对我的“坦白”还抱持着伟大的无产阶级警觉,于是我决定不再在院子里找了,除了避免这样的挖三代式盘问外,我也不愿意多说一句关于野菜的话,知识收费时代呢,我何苦浪费!)
下午趁着散步机会,到后山军队封锁的训练场去采榆钱儿。这个时候的榆树最是特异卓出,众山全是煤炭黑,山脚的柏树之类也是暗黛灰蒙,就它们巨大的树冠,在大地一片凄凉中显出些许银灰,远望树梢,一点鹅黄嫩绿,宛若水彩轻笔一扫,那死寂的山于是就有了一丝春意,就那么一点意思,但很到位,这就是它的妙处,在恰当的时间来那么恰当的一笔,据说是大师手法才够格,刚发春钱儿的榆树就是这样不经意的大师之手。
然人家只管它那绿碧碧的圆片儿可以上桌,才不管这山水不经意的变化呢。所以,树枝低处的榆钱是早被人畧尽了,也好,我本来就喜欢往深里走,往高处走,低地的就让给那些贪婪的人类吧。
在军队挖掘机挖出的一处“悬崖”(足足陷下去十米深的土坑边),找到一株榆树,几根枝条畧着,就一小袋,绿绿的沉甸甸的提溜着,收获满满的——榆钱儿,榆钱儿,银子叮当响了(可惜它不响),这老天可怜见的,给我发钱了!(周二去充电费,原小卖部的柳师傅因不知道操作银行卡,我替他刷了,他还我现金,我开玩笑说,哈哈,有钱了,终于有钱了,弄得大家哄笑了一通。原来有钱的感觉这么好,难怪北方人要将榆树花称作榆钱。)
榆钱是北方人的做法,南方似乎不吃这玩意的。裹面,做馅饼,入汤,都好。松软,微甜,入口并无多少感觉,大约也就一个咬春的意识吧。比起别的野菜来,榆钱儿只算是野菜季的“开场白”,白开水的那种“白”滋味。
谈野菜,其实我是“准”专业的,不是说本草之类,而是曾经做过专题调查。2012年,昌平从十三陵镇里新划出一座镇子,正在燕山山窝里,昌赤道中,银山塔林一带,请我做文化普查,新出任的镇党委书记是老乡,又是法大毕业生,年龄虽比我略小,出自清贫之家,算是咬过菜根,也知道菜根香的,故对野菜有着深刻记忆,他给我出的题目之一,就是一个野菜谱,“把山窝窝里的野菜捋一捋”,于是,有两年时间,每到开春,我就往山里跑,不是自己漫山遍野地找野菜,就是到老乡家里死皮赖脸地要野菜吃(主要是看他们的做法),人家饭店里也是逢着野菜就点(主要是品尝其风味),这样两年下来,少算,至少也找出了二十几种野菜,不仅认识了,且熟悉有如屋角的那块自留地。
燕山山沟,野菜不少,随处都有这样的宝贝,不过,还是按照北方人家的饮食偏好,先排出一个“十大”的队来,我自己的口味,也附在后面,当然,这里仅谈北方的,与我们这些南蛮子的野菜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