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学排行榜的新观察——国际拼“生态位”,国内拼“竞争力”

引言：大学排行榜，既是高校办学实力的体检报告，也是高等教育竞争的风向标。不管你看或者不看，它就在那里，深深嵌入现代大学治理的肌理之中。站在一个长期观察者的角度，本文梳理了国际与国内排名评价体系的近十年变化，并剖析其背后的逻辑，谈谈启发和思考。

缘起于1998年“985工程”的出台，要实现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目标，如何评判、如何界定世界一流大学，就成了必须先行回答的课题。于是，上海交通大学刘念才教授团队在2003年发布了一份榜单，从理工科的角度探讨世界一流大学的特征和标准，这是全球第一个多指标的世界大学排行榜，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上海软科世界大学排名（ARWU）。

2003年我在复旦，有幸看到了那张略显简陋的Excel表格。所以时至今日在见到软科都觉得亲切。当时这一指标体系有些高不可攀，毕竟在发JACS都难于登天的年代，发Nature、Science是不切实际的。实际上彼时的中国大学在这份榜单中的表现也并不理想。但这个榜单的长远眼光和重要意义不言而喻，提供了一把简洁透明、在全世界范围内统一使用的评价标尺，为中国高校向上攀登提供了清晰的发力依据。

此后，随着高等教育全球化不断加速，加上科学计量学和各类科学引文数据库的发展，世界大学排名有了坚实的数据数理基础。各类排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蔚为壮观。全球范围内出现了数十种世界大学排名。

按照学校要求，我在2017年时专门做了下研究，并撰写了调研报告《大学排名的博弈》，系统分析了各类主流榜单的差异。这里简要回顾下研究成果，认为国际与国内大学排行榜的设计逻辑差异十分鲜明：

世界排名：重视“脉搏、口碑、颜值”，共性评价因子依次是科研文献、社会评价、杰出人才、国际化程度。为了便于用一把尺子测量成千上万个学校，指标体系相对简单；

中国排名：关注“帽子、体重、脉搏”，共性评价因子则是官方评估、资源总量、科研文献、社会效益。指标体系更为复杂，注重本土特色。

表1 大学排名指标体系的设计逻辑比较

对于当时12大主流大学排名榜单，我也做了梳理和点评，认为它们在公信力、客观性、随机性、透明度、灵敏度等方面各有千秋。按照个人感受，还意气风发地给它们取过诨名：

世界综合类榜单：上海软科ARWU榜专注顶级学术成果与人才，高山仰止，称之“东邪”；英国QS榜主观比重相对较高，称作“西毒”；沙特CWUR榜关注学术，与ARWU接近但更接地气，为“南帝”；美国US News榜注重多样性与学术性，迎合市场，曰“北丐”；英国THE榜维度较广、灵敏度高，称作“中神通”。

世界学术类榜单：ESI基本科学指标只关注论文数量和引用次数，可谓“韩信点兵”；NI自然指数只针对自然科学领域高端成果，称作“弱水三千”；荷兰CWTS只挑选前百分之一的期刊和引用，称作“百里挑一”。

表2 世界大学排名的风格流派

当然，国内主流大学排名也各成风格。软科中国（BCUR）榜最贴近世界大学排名指标体系，好比“西游”；武书连榜关注小颗粒度指标，相对简洁、敏感，相当于“水浒”；校友会榜集各种排名、奖励、平台于大成，万千众相，好比“红楼”；中评榜投入产出并重，指标稳定、面面俱到，堪称“三国”。

表3中国大学排名的风格流派

更重要的是，这几年国家对大学评价给出了官方指导意见。《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围绕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自主科学确定‘双一流’标准”。这意味着我们在高等教育办学上也要有四个自信，还要有评价自信，不能被西方排名所左右。当前“双一流”评价强调“一坚定、四卓越”（坚定社会主义办学方向，以及拔尖人才培育是否卓越、国家战略支撑是否卓越、全球引领力和影响力是否卓越、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是否卓越），就是说一定要坚持国家战略导向，紧扣国家重大需求。这才是办学和评价的总基调。

国内排名也在按照指定方向不断迭代。首先官方评价亲自下场，给出了教育部的学科画像，融入了多维数据建模，评价更精细、权威且可视化。其次，第三方评价也越办越好。除了软科，还有金平果中评榜、校友会榜、武书连榜等，从不同角度给出了体检结果和坐标导航。

先说说国际排名，以THE排名为例。我以前把它起名“中神通”，确实认为这个排行榜有优越性。也曾用THE排行筛选出了世界大学里具有“创业型大学特质”的高校，方法就是看产业化经费的占比，效果立竿见影。今天听完THE主理人讲解，感觉到它的体系设计越发优化了。主要体现四个特征：

一是和所有的世界排行一样，对科研评价主要靠科研文献。它对发表和引用情况的采集逻辑和ESI度相似，体现了“小颗粒”特征，意味着更高的灵敏度，能够反应科研进展的微妙变化。

二是在论文引用方面强调了“网络化”特征，即注重学术影响力的扩散覆盖范围，体现在全球学术共同体中的嵌入深度。

三是对Scopus数据库提供的FWCI指标（从归一化的引用率来评判文章质量）运用得心应手，传递出明确的信号——论文的质量远远超过数量。宁可少发论文，也不发水论文；坚决不要发表那些难以被检索、难以被引用的冷门或低质量论文。

四是非常重视“多样性”。无论是科研论文的学科均衡性，还是国际合著、国际师生以及声誉调查投票者身份分布的多样性，无一不在体现这一多样化逻辑——学科分布要广，投票来源要多元，全球布局要全面。其底层逻辑是：多样性代表着包容性与创新潜力，也体现了更深层次的全球学术网络嵌入。换句话说，按照国际排行的逻辑，如果一所学校的博士生培养高度集中在单一学科，即便这个学科实力强劲，也会在结构性指标上触及天花板，拉低整体得分。

总之，这种强调小颗粒、网络化和多样性的评价逻辑，本质上是在评估学术生态的健康状况。它不是只看一两项指标是否突出，而是看整个学术系统的活力、连通性和可持续性。好比体检不看单项最高分，而是看心肺功能、血液循环、代谢水平是否协调，是否是中医喜欢的平和体质。崇尚的学术生态，是学科之间相互滋养、国际国内双向流动、质量与影响力并重的有机体。

国内排名的指标数量在不断增多的同时也在调整内涵。这几年在落实评价改革“破五唯”后，指标呈现出更加明显的“大颗粒度”特征，即强调高显示度的标志性成果。比如：A类学科、全国重点实验室、院士、国家科技奖、重大项目、在《Nature》《Science》顶刊发表论文等。这些指标需要长期积累，体现了学校办学的历史存量和综合实力。

也正因为此，国内排名体现了一定的惯性和滞后性、灵敏度相对较低。高校即便在短期内做出改进，也很难在排名中得到即时反馈。地方高校在这种高阈值的评价体系中更容易丧失分辨率，导致与头部高校的差距被不断拉大。而研究型大学则日益呈现出碾压性优势。

同时，国内排名对学科布局均衡性的要求不高；核心逻辑是打造长板，鼓励优势学科不断突破，形成学科高峰。

这种重视大颗粒、存量和长板高峰的评价逻辑，本质在评估学术竞争力。回应的正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基本原则——不需要体质四平八稳，而是要足够可靠、足够坚韧，能够在世界变局中屹立崛起。正如体育竞技中，单项金牌远比全能前十更有冲击力，在国家战略竞争中，若干个世界顶尖的学科尖峰，远比一堆平庸的“高原”更能支撑科技自立自强。因此，国内排名鼓励高校集中资源、重点突破，体现了龙头思维、强国逻辑，本质上是在为国家培养“杀手锏”式的战略力量。

一方面，要适应THE排名对学科多样性的要求，不能仅靠一两门学科打天下。健康的学术生态不仅要有高峰，还需要一定的学科宽度。

另一方面，在拓展学科、增设博士点时也不能漫无目的地“铺摊子”，而要有所聚焦。

所以最佳的建构方案，是基于现有优势学科，从学科群和交叉学科的角度来进行有组织的延展。比如工科优势院校，可以发展数据科学、环境生态、智慧管理、设计学等。这类“关联性”学科的增设，建设成本相对可控，还能有效改善学术生态，帮助学校从“单一学科依赖”平稳过渡到“多科协同共生”的可持续发展格局。

很多人说国内排名只看总量和规模，此言差矣，已经是老黄历了。事实上，如今的国内排名已经迭代多次，加入了大量的平均性指标，高度关注师均产出、师均收入等人均效能指标。甚至一度让我觉得我觉得都有些过了，需要慎用。

平均类指标多了，就要警惕规模扩张带来的连锁效应。举个例子，教师数量增多，一方面可能会优化师生比，但另一方面也会让所有师均指标的分母变大，稀释单位效能。

因此，不应该盲目追求体量扩张，而要更加重视人均贡献率。效率远比总量更有意义。

在未来的发展规划中，“师均”应当成为资源配置的红线。这一点尤其需要地方高校警觉，因为它们需要承担大量的扩招和普及化任务，学生数量庞大，直接拉低了生均数据。这可能是个悖论：在我看来，培养学生本应该是办学成果，但在人均评价逻辑中，培养的大量学生却变成了成本，成为办学的拖累，令人唏嘘。

从THE的评价体系中可以清晰看到，质量远重于数量，要坚决抵制学术泡沫。

一是对于某些工科，特别是论文量大但引用不高的学科门类，高校要有勇气放弃论文考核。要么不发表文章，让师生把精力集中在解决真问题上；要么发表好文章，发表能够进入国际主流学术对话圈的高质量成果。

二是要实施“砍尾巴”策略。首先，可考虑对每个学科排名后10%的低质量期刊进行预警，建立各学科发文期刊正面清单和负面清单，避免在尾部期刊发文。其次，要建立“零被引”预警机制，对相关论文作者进行提醒，压减低质量论文产生。

在人才培养维度，国际排名其实缺乏有效的衡量手段，主要看学位授予数量，尤其是博士学位数量等。这个观测点十分致命又无奈，毕竟高校在博士生规模的提升上并没有主动权。。

另外我以前也注意到，软科中国排名中，对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数量是忽视的，不知道最新的指标体系是否有所调整。这反映出专业学位人才培养在一些排名体系中属于“沉默贡献”。

总之，各类排行榜，无论国内外，都更青睐研究型大学的学术人才培养模式；而对应用型、服务产业创新的人才培养，缺乏行之有效的评价工具。

国内排行榜在衡量国际化时，侧重显性和可量化的指标。比如国际联合实验室、国际学会任职、国际重要期刊负责人等，以此反映高校的全球学术地位与话语权。

而THE排名衡量国际化，除了依靠国际论文合著、国际师生比例等小颗粒度数据外，还有一项维度是声誉调查——主要看投票。因此要主动经营和去维护好自己的票仓，向深层次的国际网络拓展：

一是校友工作部门要拓展职能边界，不能只关注有捐赠能力的企业家校友，更要关怀海内外的学术型校友。他们虽然捐款实力有限，但掌握着学术投票权。

二是主动建构国际学术网络。支持学者赴海外访学交流，结交学术同行；主办国际会议，在全球学术舞台上形成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