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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书法百强对比欣赏·第91篇:尚廷震 VS 黄惇——同题书《山行》,笔开两重景

  • 更新时间 2026-01-26 09:13:54
当代书法百强对比欣赏·第91篇:尚廷震 VS 黄惇——同题书《山行》,笔开两重景

引言|同题之下,书法高下自现

在书法评论中,真正具有说服力的比较,往往并不来自宏大的理论阐释,也不依赖身份、履历或学术声望的叠加,而是来自一个看似朴素、却极为苛刻的前提——同题书写

同题,意味着创作对象一致;同题,也意味着比较尺度被严格锁定;在同一首诗、同一段文字面前,书法家所呈现出的笔法修养、结构控制、行气节奏与整体完成度,几乎无从回避。当然,同题书写作品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正因如此,同题作品,向来是检验书法真实水准的“试金石”。

杜牧《山行》一诗,短短二十八字,却层次分明、节奏鲜明:“远上”“斜径”“白云”“人家”,起势高远;“停车”“枫林”“霜叶”“红花”,转折有力。诗中既有行走之势,也有驻足之情;既有山路之险,也有秋色之美。这首诗并不以辞藻繁复取胜,却在结构与意境的转换中,对书写者提出了极高要求。

对于行草书而言,《山行》尤为难写。快则浮,慢则滞;重则板,轻则弱。如何在“行”的流动与“停”的凝聚之间保持张弛有度,如何在变化中维持线条的内在支撑力,最终决定的,并非一时的灵感,而是长期积累下来的书写能力与审美判断。

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本篇选取尚廷震与黄惇两位书法家,同题书写《山行》,置于同一比较框架之中加以观照,讨论其书写完成度、耐看程度与整体书法尺度

同题之下,笔墨不再回避;山路相同,风景却未必一致。而书法的差异,往往正是在这“看似相同”的起点上,悄然显现。

二、诗意与书写的契合度:《山行》为何难写

杜牧《山行》表面看是一首写景小诗,实则结构极为严谨,节奏转换清晰,对书写者的理解力与控制力提出了远高于篇幅本身的要求。若仅以“秋景”“枫叶”“山路”作浅表理解,往往容易流于抒情表象;而真正进入书写层面,诗中所蕴含的行止节律、空间层次与情绪转折,才是决定作品高度的关键所在。

首句“远上寒山石径斜”,起势高远而不平直。“远上”二字,决定了整体气息必须向上舒展;“石径斜”,则要求线条行走有倾斜、有变化,而非平铺直叙。这一句在书写上既不能过于激越,也不能松散失控,否则便难以体现山路蜿蜒而上的视觉与心理感受。

次句“白云生处有人家”,由动入静,由险转缓。诗意在此出现第一次明显转换:从登山行路的动态,转入云深人家的安顿之感。书写上若一味追求速度与变化,极易破坏这种由动趋静的节奏关系,使诗意层次被抹平。

第三句“停车坐爱枫林晚”,是全诗的情绪转折点。“停车”二字,意味着行走的突然中止;“坐爱”,则是一种由衷的停驻与凝视。这一停顿,对行草书尤为关键——如果线条不能在这里稳住、收住,整首诗便会失去情感支点。

末句“霜叶红于二月花”,意象最为鲜明,却也最易流俗。红叶之“红”,并非热闹张扬,而是一种经霜之后的成熟之美。书写若仅在浓墨、重笔上着力,而缺乏线条内在的节制与层次,反而会削弱诗意的深度。

正因如此,《山行》并不是一首可以“写得很花”就能成立的作品。它要求书写者在变化之中保持结构,在生动之中守住尺度,在行气流转中兼顾停顿与回收。换言之,这首诗真正考验的,并非技巧的多寡,而是书写是否能够承载诗意的层次与节律

也正是在这一标准之下,比较两位书法家对同一首《山行》的处理方式,作品之间的差异,才具有讨论的意义。

三、黄惇《山行》:生动之中见才情,变化之中显锋芒

与尚廷震《山行》所呈现出的内敛与节制不同,黄惇的这幅同题作品,在视觉层面上更为外向,也更容易在第一时间引起观者的注意。作品整体笔墨活跃,用笔粗细、轻重、枯润变化频繁,字势多有左右欹侧、前后呼应,呈现出一种鲜明的书写感与行草气息。

从整体气象看,这是一幅明显追求“动势”的作品。行笔过程中,笔锋的起伏转换较为明显,墨色不作均质处理,而是通过浓淡变化不断制造节奏节点,使画面在推进中形成连续的视觉波动。这种处理方式,使作品在初读时显得生机勃勃,不流于板滞。

在结字层面,黄惇并未采取保守策略。部分字形有意拉开左右空间,或通过偏旁的张扬形成局部重心的错位,以增强行气的流动感。这种结字思路,本身具有较强的书写意识,也体现出作者长期帖学训练所形成的灵活度与熟练度。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他在整体章法上并未追求过度的跳荡。虽然单字姿态多变,但行与行之间仍保持基本秩序,未出现刻意制造断裂或极端空白的做法。这使得作品在“生动”之外,仍然保留了一定的阅读连续性,而不至于沦为纯视觉刺激的堆叠。

因此,若以第一观感而论,黄惇此幅《山行》无疑是一件完成度不低、颇具吸引力的作品。它展示了作者成熟的行草驾驭能力,也体现出其在笔墨层面追求变化、反对单调的明确取向。

然而,书法的判断,向来不能止于“好看”。当视线从整体移向局部,从速度转向停顿,从变化转向承受力,作品的另一层状态,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四、由整体到细部:笔力与结构中的不均衡

当视线从整体的行气与章法,进一步落到具体字形与笔画层面时,黄惇此幅《山行》的问题,便不再是风格取向之别,而是完成度层面的不均衡

首先显现出来的,是部分线条在承受力上的不足。作品中若干关键字——如“寒”“家”“停”“车”“于”等,在笔画转折与收束处,力量未能持续贯通。起笔尚能见势,中段却现虚弱,至收笔时未能形成有效回旋,使线条在视觉上呈现出“前强后弱”的状态。这种情况在行草书中尤为敏感,一旦笔力不能首尾贯穿,字形便容易显得松散,气息也随之泄落。

其次是结构上的稳定性问题。黄惇在结字处理中,有意强化左右欹侧与姿态变化,这一选择在整体上增强了生动感,但在个别字中却削弱了结构的自持能力。某些字形为了追求姿态的灵动,内部支撑关系处理得不够充分,导致字形虽活,却不够稳;虽动,却难以久观。这并非能力不足,而更像是在取舍之间偏向了“姿态优先”的有意之举。

再者,在行气的连续推进中,个别字的“站位”略显游移。行草书讲究行气贯通,但这种贯通并不意味着可以忽略单字的立足点。若字与字之间的承接关系主要依赖速度,而缺乏结构上的相互支撑,作品在反复观看时,便容易显现出节奏上的松动。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问题并不会在初看时立刻暴露。相反,正因为整幅作品气息活跃、变化丰富,观者往往会被其表层的生动所吸引,从而忽略了局部笔力与结构的不足。但书法的真正考验,恰恰在于是否经得起放慢速度的审视。

也正是在这一层意义上,黄惇此幅《山行》呈现出一种典型状态:生动有余,而稳定不足;变化明显,而承载力不均。这并不影响其作为一件成熟作品的成立,却在耐看度与整体书法尺度上,留下了可以讨论的空间。

而这种差异,正是同题比较的价值所在。当标准被统一,问题便不再模糊;当速度被放慢,书法的真实状态,也随之显影。

五、尚廷震《山行》:稳定中的丰富,克制中的完成

同题比较最能显出“真功夫”的地方,并不在于谁的笔墨更热闹、谁的变化更外放,而在于——在诗句的推进中,作品能否始终保持一种可持续的控制力。尚廷震这幅《山行》的优势,正体现在这种“控得住”的能力上。

第一,是行气的连贯。《山行》四句之间有明显的节奏起伏:远上寒山的行进、白云人家的转缓、停车坐爱的停顿、霜叶胜花的定势。若行气断裂,诗意便会破碎;若只追求速度,作品就会漂浮。尚廷震的处理,是让行气像山路一样自然延伸:该紧处收束得住,该缓处放得开,但整幅作品始终保持一股贯穿的气流,不因局部姿态而破坏整体推进。

第二,是线条内力的充足。耐看度的本质,归根结底是线条能不能“扛得住目光”。尚廷震的线条并不靠夸张的粗细反差去取胜,而是在提按、转折、顿挫中保持筋骨之力:起笔不浮,行笔不虚,收笔不散。尤其在转折和收束处,线条不是“滑过去”,而是能形成力量的回环与落点,所以每个字都能立得稳,整幅作品也就不怕反复细看。

第三,是节奏起伏但不散。行草书最容易出现两种极端:要么追求统一而变得平板,要么追求变化而走向松散。尚廷震的“丰富”,恰恰建立在“克制”之上:变化始终服务于节奏,而不是服务于姿态。你能看到轻重缓急的起伏,却很难找到为了“显眼”而刻意夸饰的笔画;你能感到墨色与行势的波动,却不会觉得哪一处在抢戏、哪一笔在跳脱。

尚廷震作品的“控得住”,不是保守,不是收敛,而是以稳定的完成度为前提,让丰富自然生发。


六、从学者型书家到创作完成度:比较的关键不在头衔

写到这里,黄惇的学术身份与履历,反而更需要被放回一个恰当的位置上讨论。黄惇长期活跃于当代书坛,兼具理论、教育与创作三重角色,其学术积累、研究贡献与教学影响力,毋庸讳言。但正因为如此,同题比较才更显意义:它逼迫我们把目光从“身份结构”拉回到“作品结构”。

第一,理论成就并不自动等同于单件作品完成度。学者型书家往往拥有更宏阔的史观、更严密的概念体系,也能提出许多深具启发性的判断。但理论强,并不必然转化为每一幅创作都高度稳定。作品是作品,它要独立站立;评论是评论,它是另一种能力。两者互相滋养,却不能互相替代。

第二,学术高度不能替代笔墨稳定性。对观者而言,一幅作品的耐看度,最终仍要落在:线条是否有内力、结构是否能自持、行气是否能贯通、章法是否能收束。黄惇此幅《山行》“初看生动”的优点很鲜明,但细读之下局部笔力与结构的不均衡,同样真实存在。它不因头衔而消失,也不因学术声望而被豁免。

第三,比较并非否定,而是让尺度回归。在当代书坛,“学术—身份—资源”很容易形成放大效应,使作品的评价被外部光环提前定调。而我们的系列对比文章恰恰是在做一件困难但必要的事:把评价权重新交还给作品本身,让书法回到它最朴素、也最公平的判断方式——耐看与否,完成与否。

因此,本篇对黄惇的讨论,不是针对其学术贡献,更不是对其人格与地位作任何指涉,而是对**这一幅《山行》**在创作完成度层面作出审视:优点要承认,短板也要指出;风格可多元,尺度却不可丢。


结语|山路可险,书路须稳

《山行》一诗,关键就在三个字:“斜”“行”“停”。“斜”是山路的险,也是结构的考验;“行”是节奏的推进,也是行气的贯通;“停”是情感的落点,也是笔墨能否收住的关口。

真正耐看的书法,从来不是靠一眼的热闹取胜,而是经得起慢慢走、反复看:越看越稳,越看越清,越看越能感到那股从纸面里持续生长出来的力量。

黄惇此幅《山行》胜在生动、活泼、富于变化,初读颇具美感;而尚廷震此幅《山行》则以稳定为底、以完成度为骨,在克制中呈现丰富,在平静中见出力量。两者同题,一纸之上开出两重风景,但当我们把尺度放到“耐看”与“完成”这一层,答案也就愈发清晰:

山路可以险,书路终须稳。而“稳”不是不变,而是把变化牢牢握在手中——这正是尚廷震此作更胜一筹的根本所在。

七律·同题《山行》

山路回环笔自安,秋深不语气弥宽。行云有度藏筋骨,落墨无声耐久观。

风斋挥洒多姿态,初眼鲜明动纸端。奈何行间根力薄,久观山色却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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