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观察
独立观察 深度思考 非广告

作者|立青
上一篇文章我们已经回顾了Zara的历史和近年来的转型,品牌观察|Zara 不行了吗?它只是搬去了更贵的地方,这一篇我们继续谈谈Zara转型具体的三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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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教父的加盟
2017 春夏起,Zara 开始请史蒂文·梅塞(Steven Meisel)为高端线 Zara Studio 拍摄每季广告大片,至今持续近二十个季度。推动这件事的,正是玛尔塔·奥尔特加。
梅塞是谁呢?1954 年 6 月 5 日生于纽约,帕森斯(Parsons)设计学院出身,是当代最传奇、影响力最大的美国时尚摄影师之一。其风格多变、擅长塑造模特气质与叙事感,极少接受采访,被称为时尚界的 “造像者”。
1992年,麦当娜出版了一本写真,题目直截了当,就叫做《性》(SEX)。书里露骨地展现了各种与爱有关的主题,成为 90 年代的流行文化符号。拍摄者就是史蒂夫·梅塞。

1992


麦当娜《SEX》

他的代表性作品还有《Vogue Italia》黄金期(1988–2014):几乎包揽每期封面 + 主打大片,是时尚史最重要的杂志合作之一,和 Franca Sozzani 联手推动很多先锋议题(种族、多元审美)。

Vogue意大利版封面
他的核心特点:不只拍衣服,而是定义一个时代的时尚审美,捧红无数超模,长期固定搭档:造型师 Karl Templer、化妆师 Pat McGrath、发型师 Guido Palau。这套组合在奢侈品广告里是顶配。
他为 Zara 做的几件事包括:
Zara Studio 每季主线大片(2017 春夏至今)。 Studio 是 Zara 的高端限量线,一年两季。梅塞尔的任务,是用奢侈品级的摄影语言把这条限量线的质感拉起来。他的视觉特征很鲜明:棚拍肖像优先,人物的姿态、眼神、脸部光影比衣服本身更突出;画面带着意大利版《Vogue》式的编辑感,克制、冷感、戏剧化,刻意避开快时尚那种明亮促销感;模特组合跨越世代,既用新生代,也请传奇超模。
50 周年纪念影片《50 Years, 50 Icons》(2025)。 黑白短片,集结 50 位跨世代超模——Naomi Campbell、Cindy Crawford、Linda Evangelista、Twiggy 都在其中,合唱 Donna Summer 的《I Feel Love》,同期推出 100 多件周年限定胶囊系列。这是整个合作里最出圈的一件作品。


来源:数英网
Re{form} 的全系列摄影(2026)。 与 John Galliano 的联名企划,由 Galliano 主导设计,梅塞尔负责全部影像。

来源:Zara官网
要理解这件事的价值,得先理解快时尚的一个结构性缺陷:有商品图,没有图像史。
优衣库有“LifeWear”的哲学,但没有时尚史的坐标;H&M 请过无数明星代言,但没有形成一套被记住的视觉语言。快时尚的画面永远是功能性的——展示衣服,标注价格,促使点击。
而奢侈品真正在卖的,除了工艺,还有一整套图像的谱系:谁拍过它,谁穿过它,它在哪一本杂志的哪一期出现过。这套谱系构成了“历史厚度”,而历史厚度是奢侈品最贵的原料。
Zara 最缺的恰恰是这个。它 1975 年才成立,没有 archive,没有传奇设计师,没有值得写进时装史的秀场。所以它把别人的图像史借过来——梅塞的摄影史、超模的身体史、Prada 时期的审美记忆,全部叠加到 Zara 的品牌史上。
50 周年那个项目看得最清楚:它不只是卖货,它是把摄影史、超模史和品牌史三张纸叠在一起,让一个五十岁的品牌看起来像有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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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高定认证过的Zara
如果说梅塞解决的是“看起来像”,那么 Galliano 解决的是“被承认”。
2026 年 3 月,Zara 宣布与约翰·加里亚诺(John Galliano)达成为期两年的创意合作。这不是一次性的胶囊联名,而是 Inditex 与设计师之间的深度计划,由玛尔塔·奥尔特加亲自敲定。
加里亚诺 1960 年生于直布罗陀,毕业于伦敦中央圣马丁,与亚历山大·麦昆并称 90 年代英国两大鬼才设计师。他的风格标签很清晰:历史复古叙事、戏剧化秀场、斜裁(bias cut)、错视解构、人物化造型。他擅长把服装当作角色叙事的载体,而不是身体的包装。
他的履历就是一部当代时装史:1995 年出任纪梵希创意总监,是首位执掌法国高级定制屋的英国设计师;1996 到 2011 年执掌迪奥创意总监十五年,改写了迪奥的高定语言;2014 到 2024 年在马吉拉(Maison Margiela),盘活了 Artisanal 高定线,完成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次封神。2024 年离开马吉拉之后,与 Zara 的合作是他复出后的第一个重磅商业项目。
合作的名字叫 Re{form},中文译作“重构”。
它的做法很特别:不从零开始画新款,而是以 Zara 的历史档案和旧款成衣为原始素材,用高定工艺去拆解、放大、翻面、拼接、错视,把现成的单品二次改写。宣传语是 Built from our Memory, Made for Now——取自记忆,为当下而作。
首辑 Re{form} Vol.1 于 2026 年 10 月 1 日全球发售,是一个中性无性别系列。灵感回到他 1984 年的毕业系列《Les Incroyables》——法国大革命后督政府时期那些衣着夸张的时髦浪子,男女皆然——再叠加“园艺衣橱”和“黑色电影”三种意象。
来源:Zara官网
外界难免把它和优衣库的联名相比。当年 Christophe Lemaire 带着“几百块买下爱马仕设计”的标签进入优衣库,社交平台上最流行的标题正是这一句。但两者并不完全一样:优衣库的合作是用设计师的审美改造基本款矩阵,并不制造高价单品——它做的是设计的民主化。Zara 找加里亚诺,更像一场加冕:消费者买到的不是更好的基本款,而是“被高级定制认证过的 Zara”。
这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转折。
Re{form} 的核心动作是“用旧衣服做新衣服”,是拆解、翻面、拼接、重组。而“重组”这件事,Zara 做了五十年——说得不好听叫“抄袭”。
2016 年,洛杉矶设计师 Tuesday Bassen 公开指控 Zara 复制她的设计,艺术家 Adam J. Kurtz 建立了一个叫“Shop Art Theft”的网站,汇集了 42 位独立设计师被“借鉴”的案例,社交媒体上出现了 #BoycottZara。2018 年,南非设计师 Laduma Ngxokolo 指控 Zara 抄袭其 maXhosa 系列,商品被下架;同年,米兰法院判决 Inditex 败诉,须召回并停售抄袭 Diesel 牛仔裤和 Marni 凉鞋的商品,每件赔偿 235 美元——这是同类案件中 Zara 首次败诉。2021 年,墨西哥文化部公开致信 Zara,指其使用瓦哈卡州米斯特克(Mixteca)原住民社区的传统图案,要求“公开解释凭什么把集体财产私有化”。奥尔特加早年那句自辩也一直被人引用:“Zara 不是原创者,而是应对潮流的快速反应者。”
从“抄袭”到“档案重构”,中间隔的不是设计,是合法性。
同一个动作——把已有的东西拆开,重组成新的——由匿名设计师在两周内完成,叫抄袭;由一位执掌过 Dior 十五年的设计师用两年时间完成,叫重组。这不是讽刺,是时尚业的运行规则:创造的定义权,从来不掌握在做的人手里,掌握在命名的人手里。
Zara 花了五十年,终于学会了请人来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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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店:从卖货空间变成品牌媒介
2025 年全年,Zara 在华关停超过 10 家低效门店。2026 年 1 月,单月接连关闭杭州西溪印象城、上海松江印象城、长沙荟聚、北京龙湖长楹天街等 7 家商场小店,闭店公告统一标注“集团业务优化调整”。到 2026 年上半年,又关 10 家,先后撤出温州、长春、南昌。中国内地门店从 2018 年巅峰期的 183 家,降到约 60 家,缩水超过三分之二。
与此同时,它在开另一种店。2025 年,南京新街口和上海南京路步行街先后落地超 2000 平方米的大型门店;2026 年 6 月 6 日,淮海中路五层旗舰店开业。淮海路店的售后指引里第一条渠道,指向的就是这家店——有业内声音把这种布局解读为“虹吸”:与其各地分散布点,不如在一线城市核心地标造势,把周边城市的高净值客群吸过来。
这套打法被概括为“关小店、开大店”。但它的实质不只是选址优化,而是重新定义门店的功能。
在小店里,门店是销售终端:坪效、转化率、库存周转。在大店里,门店是品牌媒介:它是广告牌,是试衣间,是退换货中心,是线上订单的提货点,是免费的、持续的自然流量入口。淮海路那家店的全玻璃幕墙,本身就是一块面向淮海路的、24 小时不收费的广告。
过去三年,集团门店少了 6%,净面积多了 6%,销售额多了 22%;2022 到 2025 年,每平方米销售额涨了 46%。
而它敢这么做,也是因为中国市场的权重变了。2025 财年,亚洲及其他地区合计只占集团营收约 15%,欧洲贡献近三分之二,美洲约 18%。中国从“最大的增量市场”,变成了“品牌层级的试炼场”。它在这里放弃了规模,转向品牌形象建设。
这个取舍也有代价。对所在城市已经没有 Zara 的消费者来说,再漂亮的旗舰店也不值得专程跑一趟。所以它在 2026 年8月入驻京东——用线上渠道抵达线下覆盖不到的人群。据京东数据,在 Zara 正式入驻前,每年已经有数百万用户在京东主动搜索 Zara。这是一批本来就想买、只是没有入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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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回到我们开头那个问题——一个品牌什么时候算“不行了”?
也许答案是:当它不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值得买的时候。
2018 年前后的 Zara 就处在那个状态。它比 Shein 慢,比优衣库贵,比 H&M 老,它最引以为傲的“快”变成了行业标配,它最擅长的“像大牌”被静奢风意外地变成了优点,但它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一个品牌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被对手打败,而是它的优势忽然变成了平均值。
2021 年之后,它重新找到了那个理由。但这个理由,不完全是它起家的那一个。
它最初承诺的是“买得起的时髦”——offered fashionable clothing at affordable prices,重点在“买得起”。而今天它做的是“可负担的奢侈品”(affordable luxury),重点在“奢侈”。同一个故事,两种讲法。
更准确地说,它回到的是那个愿望本身——让普通人也能体面地时髦——只是把“普通人”重新定义了一遍。
不过,Zara的转型之路,至少还有三道坎。
第一道是品控。价格上去了,品质没有同步跟上:2026 年 3 月,中国海关总署通报的进口消费品不合格案例里,Zara涉及 5 批次,问题包括甲醛超标、纤维成分与标识不符;年初,上海市场监管部门要求召回 3620 件婴童服饰,原因是 pH 值、耐湿摩擦色牢度不合格;同月,上海一家门店发生顾客试穿时被口袋内遗留针头扎伤的事件;7 月,一条 259 元的阔腿裤因为裤长问题引发全网讨论。涨价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涨价之后被证明不值。 高端化卖的是信任,而信任无法在摄影棚里搭建。
第二道坎是文化。梅塞拍摄的那些黑白照片,在米兰和巴黎的读者眼里是一份集体记忆:他们认得每一张脸,知道哪一位是九十年代的超模,知道这种打光和构图意味着什么。而在中国消费者眼里,那只是一组好看的照片。品牌借来的历史厚度,换一个语境之后可能是虚空。倒不是说中国消费者不懂时尚,而是说,用欧美人的记忆建立起来的品牌资产,搬到另一个文化语境里还没有对应的记忆可以对接。
第三道,是它控制不了的东西:审美的风向。时尚是一个靠“被模仿”才能完成的游戏,而它一旦完成,就必须重新开始。静奢风(quiet luxuru)之所以能流行,是因为大多数人还买不起真正的静奢;当一条几百元的裤子把“老钱”的样子铺满街道,最早穿它的那批人,就该换一身衣服了。
到那时,logo 会悄悄回来。不是因为谁宣布了它回来,而是因为对“区隔”的需求永远不可能消失:如果所有人都学会了不露声色,那么露出声色的那个人,反而成了新的少数。
2026 年,最代表静奢的品牌 The Row 在巴黎秀场上用了羽毛、亮片和装饰性发梳,时尚媒体一片哗然。
LVMH 集团首席财务官 Guiony 在 2024 年初被问到静奢能火多久时说得很直白:“十五年前就说手袋的 logo 已死,人们追求没有 logo 的手袋。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潮流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瑞银(UBS)2026 年初的行业报告《Quiet no more》表示,时尚趋势的生命周期通常三到五年,主导市场已三年的静奢正进入可能消退的阶段。
而Zara 的整个模式,建立在“紧跟”(follow)之上。它比谁都快地到达潮流,但永远只是到达,而不是出发。追赶者可以赢得市场,却很难赢得定义权。
橱窗里的灯还亮着,在一个更贵的位置。只是能亮多久,要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参考资料:
1. WWD 关于 Zara 50 周年影片《50 Years, 50 Icons》及 Steven Meisel 合作的报道2.Glossy: “Luxury Briefing: Zara bets on Galliano to up its pricing power”, 2026 年 3 月3. The Economist: “How Zara fought off H&M and Shein”, 2026 年 3 月 19 日4.云南网:《关小店开大店,国际品牌为何这么做》,2026 年 6 月 16 日(含 Inditex 大中华区总裁白晨铭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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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J品牌研究
同济大学传播学专业《广告学概论》《品牌管理》《数字化营销传播》课程专栏, 不定期分享同学们的读书笔记、期末大作业、广告营销案例分析。欢迎关注我们的最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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